崇武城的清晨來得比往日早了一些。
東面的海平線上剛泛起一層灰白，城內的街巷就已經有了動靜。
城牆內側的幾條主道上，不時有軍民混雜的隊伍正在來回搬運東西，有人扛著從廢墟里拆出來的石料，有人推著裝滿糧食的獨輪車，有人拎著斧鋸往城外走，去修補昨天被餘震震塌的幾段矮牆。
隊伍裡不少人的手臂或額頭上纏著發黃的布條，布條下面滲著淡淡的藥色，腳步比旁人慢了一拍，但沒人停下。
城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守軍蹲在垛口後面修補箭孔，有人用錘子敲打鬆動的磚石，有人把燒焦的木頭撬下來扔到城下。
整座城像一臺正在緩慢重新咬合齒輪的機器，到處是磕碰聲和吆喝聲，但至少還在轉。
崇武王府。
王府的前院被臨時改成了處理公務的地方。
幾張大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竹簡、賬冊、軍報和還沒來得及批完的公文。旁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炭條潦草地寫著幾行待辦事項，字跡已經被反覆塗改得有些模糊了。
此時，桌角放著一碗已經坨了的面，筷子擱在碗沿上，看樣子一口沒動。
姬承淵正坐在桌後，清瘦的面孔比前幾天更蒼白了一些，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常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份軍報正在看，眉頭擰得很緊。
最終手中的筆在文書上批了幾行字，停了一下，隨後他的目光從軍報上移開，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坨了的面，像是想端起來吃，但手伸到一半又被另一份公文壓住了。
他看向面前堆積如山的文書，無奈嘆了口氣，把麵碗推到一邊，繼續翻下一份。
自從徐州總兵秦斬蛟和徐州牧朱大典戰死之後，這崇武城內的所有的事務，都壓到了他身上。
崇武城境的防務要重新部署，城內的糧草要重新分配，陣亡將士的撫卹要核發，收容的流民要安置，城牆要修補，軍械要補充。
每一件事都要他親手批，每一份文書都要他親自看，每天從早上一睜眼到晚上倒下，桌面上那堆公文從來不見少，批完一摞又堆上一摞。
他這個崇武王從來沒有主持過一城軍務，以前朱大典和秦斬蛟還在的時候，他只需要每天去城頭走一圈，充當一下吉祥物，讓守城計程車卒看見藩王還在城裡就夠了。
現在的他才知道，原來治理城池，背後居然有這麼多的工作。
前面的人都沒了，他才發現自己以前過得有多省心。
他正捏著眉心閉目養神，忽然感覺到前方的空氣裡多了一股正在翻湧的氣息。
只見一道黑霧在書桌對面憑空湧動，從地面向上翻卷，凝成一道正在成形的輪廓。
姬承淵猛地睜開眼，手下意識摸向桌角那柄防身的短劍，但他的手還沒碰到劍柄，那道黑霧已經凝實成一道穿著玄黑蟒袍的身影，衣襬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晨光中緩緩流淌。
姬承淵先是一驚，待看清那張面孔之後，整個人像是被從肩上卸下了一副重擔，猛地鬆了口氣。
他放下短劍，起身繞過書桌快步上前，掀袍行了一個大禮：“承淵見過青陽王兄。”
韓朔虛虛一扶：“起來吧。”
姬承淵直起身來，看著韓朔：“青陽王兄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