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童心就是真心。
人一開始的真心，是絕假純真的，後來書讀多了，道理聽多了，聞見道理把童心蓋住了。
說出來的話，都是聞見道理的話，就不再是童心自出的話。
於是他寫了那句話，那句讓他被無數人罵了一輩子的話：“然則六經、《語》、《孟》，乃道學之口實，假人之淵藪也。”
六經，《論語》，《孟子》，這些東西，是假道學的擋箭牌，是假人藏身的地方。
這話說得確實有點太狠了。
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但無論如何，他不後悔寫下這些。
因為他見過的假人太多了。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官員，那些把“存天理滅人慾”掛在嘴邊、自己娶了七八房姨太太的鄉紳，那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見了上官就跪得比誰都快、見了百姓就比誰都橫的讀書人。
他們嘴上講的全是聖人的話，心裡想的全是自己的利。
他們拿六經當敲門磚，當護身符，當打人的棍子。
他們把聖人變成了一個牌位，只要往牌位前面一跪，就又是憂國憂民完美無瑕的孝子賢孫。
什麼聖人之言，不過是說出去顯得自己讀過書懂些道理，裝點門面。
這和天幕上那個年輕女人說的“買櫝還珠”，是一回事。
就更不用說，解讀聖人之言也成了一門生意，你還非要按他解讀的來學不可。
其中夾帶私貨者，不一而足。
他把桌上的紙收好，把禿筆擱在硯臺上，起身走到床邊。
床很硬，被子很薄。他躺下去，閉上眼睛。
芝佛院的夜很靜。
臨睡前，他看了一眼剛才發的帖子下面那些罵聲。
那些罵他的人，有些是真心的，有些是跟風的，有些是怕不罵就會被當成同黨的。
他都見過，他這一輩子就是在這樣的罵聲裡活過來的。
遠處有蟲鳴，近處有風穿過竹林的聲音，李贄在黑暗裡睜著眼，想著天幕上那個年輕女人說的另一句話。
“修行也是一輩子的事。”
也對，修行是一輩子的事，既然如此，就讓罵聲來的更猛烈些吧。
如果只是萬曆年間的人能看到他寫的書，對萬界之人豈不是不公平？
不如攢攢積分全都發到論壇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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