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個週末，南昌下了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場雨。
“冷風熱湯”的車間裡暖氣開著，三輛車同時在改造。李少聰在最裡面那輛東風上做發泡層厚度複核，丁洋在中段的慶鈴上練注膠，林薇在辦公桌旁邊接電話排單。車間裡三個人各佔一角，機器嗡嗡聲和電話聲交錯著。
丁洋突然放下注膠槍跑過來：“李師傅你看這個厚度夠不夠？”
李少聰過去看了看他注的那面內壁，拿卡尺量了一下。“厚了半毫米。下次把噴槍抬高三公分，流速調慢一檔。”
“好。”丁洋跑回去重新調了引數繼續幹。
林薇掛了電話抬頭問：“明天還有兩輛新單，排得開嗎？”
“排得開。丁洋現在效率上來了，他一個人能頂半個我。”
“那下個月給他轉正？”
“下個月吧。”
李少聰說“下個月”的時候低頭繼續量卡尺，但他眼睛的餘光落在林薇左手無名指上。空的。那根手指上什麼都沒有，修長乾淨，指節微微凸起。
丁洋那天問“什麼時候求婚”之後的第七天，他去了一趟老城區最老的那家銀樓。店在一條巷子裡，招牌被雨水衝得發灰。他站在櫃前看了半天，最後指了一個最素的銀戒——沒有鑽沒有花，只是一道細環。
“你戴多大的圈？”老掌櫃問。
李少聰沉默了三秒。“不知道。跟我食指差不多細。”
老掌櫃拿卡尺量了他食指，報了個圈號。李少聰付了定金，戒指要定製，兩週後取。
那枚戒指現在應該已經在老掌櫃的櫃檯抽屜裡等著了。
他回過神繼續幹活。發泡膠的氣味填滿了整個車間，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砸在鐵皮頂棚上噼啪作響。丁洋幹到下午四點的時候抬頭問：“李師傅，今天下班能早走嗎？我公交末班提前了。”
“走吧。剩下的我收尾。”
丁洋換好衣服跑進雨裡，在門口喊了句“林姐下週見”就跑了。車間裡只剩兩個人，雨聲填滿了所有機器停下來的空隙。
林薇把賬本合上，端了杯熱茶走到車間門口看雨。十一月末的冷雨把整個修車間的鐵皮頂棚打得悶響，門口碎石地上的積水映出灰白的天。
“丁洋這小子練得挺快。”她說。
“嗯。比我當年快。”
“是你教得好。”
李少聰把手裡的工具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油漬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外面的大雨。雨幕把遠處的倉庫和馬路都模糊了，只剩近處幾輛停在雨裡的車。
“林薇。”
“嗯？”
“我想問你個事。”
“什麼？”
李少聰把手伸進口袋。那個位置平時放鑰匙和手機，但今天多了一樣東西。他掏出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那枚銀戒的光滑表面——今天早上他路過老銀樓的時候提前取了，比預期早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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