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離開後，診室徹底安靜下來。
午後兩點整，沈健準時出現在王勝男的診室門口，手裡提著兩杯咖啡。他輕輕叩了叩門板，抬手規整了一下領口，才緩步走了進去。
王勝男抬眸看向他，輕聲開口：“陳遠疾相關的治療總算告一段落，你最近，總算能稍微休息一下了吧？”
沈健坐下來，無奈苦笑地輕輕搖頭：“科研這條路，從來沒有停下的資格。前沿醫學技術本就是分秒必爭，我們一旦停滯半步，外界同行，其他實驗室就會立刻趕超，根本容不得半點鬆懈。”
王勝男點點頭，順勢追問：“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目前小樣本臨床已經做成兩例成功案例，資料很穩，各項指標也都達標。接下來要整理臨床資料，寫完結題報告，再發表核心論文。衛健委的審批已經走到最後環節，不過想要真正落地普及到臨床使用，後續的稽核和技術改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簡單聊完工作，他話鋒一轉，神色凝重下來，主動提起了剛剛降生的新生兒。
“說起來，今天院裡臨時安排我參與了一場緊急兒科會診，就是林詩音剛剛難產生下的那個孩子。”
王勝男抿了口咖啡，抬眸看向他，略帶疑惑：“孩子啥問題？普通新生兒異常，不至於驚動你出面會診。”
“不止是簡單發育偏弱。”沈健輕嘆口氣，條理清晰道，“兒科全套基礎篩查全部做完，徹底排除了母體孕期狀態，胎位，產程損傷，營養攝入等所有母源致病因素。結合孩子身上所有異常指標綜合判斷，我高度懷疑，是先天遺傳性的基因代謝缺陷。”
“啊？先天性基因缺陷？那還有的救麼？”王勝男坐直身體問道。
“樣本已經送實驗室加急全基因篩查，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出精準定論。”
沈健微微俯身，壓低聲音，語氣謹慎：“我私下高度懷疑，孩子得的是灰熄症。”
隨即他坐直身子，嚴謹補充：“報告沒正式出來之前，我不敢對外隨意下定論。”
王勝男嘆了口氣，神色複雜。她心底隱約猜到關聯，話到嘴邊，終究囿於醫者身份與職業底線，盡數壓在心底。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一陣極輕，極拖沓，搖搖欲墜的腳步聲。
細碎，緩慢，每一步似乎都帶著強忍的痛楚，拖沓得讓人心頭髮沉。
王勝男下意識抬眼望去，這時門被突兀地推開了，視線落在門口的一瞬，心頭猛地一揪，生出一股極致矛盾，又恨又軟的複雜情緒。
她向來不喜歡林詩音。
往日里看著溫和示弱，處處謙卑，實則心思極深，綿裡藏針，一副柔軟無害的樣子，卻事事算計不肯吃虧。在豪門之間輾轉，最會偽裝討好，看著溫順恭謙，骨子裡卻傲氣極重，從來不是什麼簡單好人。
是實打實，讓人一旦共情就會落入圈套的女人。
可此刻站在門口，打碎了王勝男固有印象。可恨之人，竟也有這般摧枯拉朽的脆弱。
剛剛熬過三個小時的難產，林詩音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所有傲骨與生機。從前那般光鮮凌厲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具被劇痛透支，被生死磨碎的殘破軀殼。
滿頭長髮被冷汗浸透，一縷縷黏在慘白的臉頰上，襯得面無血色。皺巴巴的病號服上，大片未乾的暗紅血漬刺目猙獰。
每一步輕微挪動，都牽扯的面目扭曲。
王勝男無法想象一個產後忍著傷口撕裂的持續劇痛，是怎麼靠著毅力從住院樓一步一步走到這裡來的！
林詩音渾身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換氣都帶著隱忍的疼。額角冷汗層層滾落，打溼眉眼，乾裂泛血的唇瓣死死抿著，咬得發白。
她本是極愛體面，極矜貴的人，從前半點狼狽都不肯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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