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他敲了敲那張光幕，“北境三年不打仗，能少埋多少人，你們算過沒有？”
霍崢把雪茄捏扁了：“白鹽湖埋的人，你也算算。獸庭遞過來的東西，哪一回是白給的？”
“那個親王就住在城東。”世家那邊有人小聲嘀咕，“傅帥一隻手就能捏死，留著他做什麼？”
燕狂徒冷笑一聲：“接風宴上，傅帥讓他坐在自己右手邊。你當是客氣？那是一伸手就夠得著。”
沈鈞這才開口：“白鹽湖那一仗，被獸庭拖走的兵，還活著一千一百多個，關在北邊的籠子裡。”他停了一下，“他死在京城，這些人第二天就是口糧。”
屋裡靜了。
“傅帥的意思，”沈鈞說，“談，可以。人，不交。”
最後四個字落下來，好幾道目光往李夜白這邊掃了一下，又移開了。誰都知道，“人”指的是誰。
他知道這屋裡的人在猜什麼：獸庭為什麼偏偏要他。天驕榜第一，燒過李家祠堂的那把火，星火背後那位白先生，哪一樣都不值得獸庭拿北境三年來換。真正的答案，連他自己也只知道一半。
“李少和這位殿下，”長桌另一頭，江南顧家那位長老笑著接了一句，“是舊交情了。北境的事，李少想必也有話說。”
老人頭髮花白，坐得端正，說話慢，一口軟軟的江南腔，一個字都沒走樣。幾十雙眼睛又轉了回來，等李夜白接這句話。
坐在他邊上的顧昌明，往顧寒清那邊瞟了一眼。在崑崙，就是這個人叫林晚星朝李夜白的後背放箭。
顧寒清在看手裡的檔案，眼皮都沒抬。
李夜白低下頭喝茶，把一半的心思沉進了灰霧。
霧裡還是那張桌子。他要看的，就是這一下。他把手按在桌沿上，七道刻痕一道接一道亮起來，桌面白了一眨眼。鏡子把這一下照了進去，第九把椅子封殼裡那團霧，輕輕縮了一下。
議事廳裡，長桌那頭，江南顧家那位長老的手猛地按在了胸口上。
茶杯翻了，半杯茶潑在他的長袍上。
“老了，”他笑著擺手，“手不聽使喚。”
顧昌明趕緊遞過去一塊手帕。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笑，話頭又回到了怎麼答覆上。老人低頭擦著袍子，眼睛往滿屋子掃了一圈，掃到李夜白這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開了。
收信的人，找著了。
滿屋的人，只看見他潑了一杯茶。看見他先按住胸口的，只有李夜白，和坐在角落裡替劉家來開會的劉千面。
劉千面低頭剝一顆糖，剝了半天，沒剝開。
那句話，李夜白一直沒接，也沒人再記得要他接。周硯的筆尖又動了一下，記的大概是幾點幾分，誰打翻了一杯茶。
給獸庭的答覆，最後定了硬的那一版，由沈鈞當面交給迦樓。李長淵頭一個簽了字，左手的紗布蹭在紙邊上。江南顧家那位長老簽得很慢，長袍上的茶漬還沒幹。
李夜白把杯子放下。
現在就能指著那個人說，他不是人。可拿得出手的東西一樣都沒有：一份採買單子，一張電費賬，劉家的一對耳朵，還有一張只有他看得見的桌子。當著二十幾個人抓一個世家長老，在別人眼裡，就是獸庭點名要的那個人，在洩私憤。
再說，這個人從海里跑過一回。這一回，得讓他自己走進來。
散會以後，走廊裡人來人往。顧寒清走在他邊上，步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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