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站區的能見度再次斷崖式下降。
控制房屋簷下那塊警示牌在暗風裡搖晃，褪色的紅字已經很難從深沉的黃霧裡辨認出來。再過幾輪毒雨的洗禮，即便有陌生車輛來到這裡，也未必能看清它原本究竟寫了什麼。
風電站確實仍有十分可靠的短期硬地，但這片露天的廢棄工業設施，卻正在迅速失去作為長期駐點的安全價值。
林安關閉材料腐蝕畫面，高原周邊的離線地質資料隨即在主屏全屏展開。
淺層建築、草甸便道與風機的模型退成灰影，礦點、輸電溝、天然洞穴和停用工程從不同年代的圖層裡清晰地浮現出來。
有些只剩一個模糊的地理符號，有些座標甚至在不同地圖間錯開了幾百米。
她先用房車從隧道駛到風電站的真實GPS軌跡精準校正底圖，再半透明地疊上暴雨後的地表匯水、酸雨雲團走向與災前過載運輸道路。
幾十個標記隨著嚴苛的篩選條件逐漸暗下去。淺層管溝太窄，人行洞室容不下車身，封閉窪地與谷底入口在暴雨時會最先接住山坡狂暴的來水，統統被毫不留情地排除。
以房車為中心、半徑30公里的區域，被設成首輪資料範圍。更遠的礦點暫時留在畫面之外，在車輛趕過去以前還有太多路況屬於未知。範圍內剩下的幾個標記零星散在幾片山體裡。
候選底圖被存進夜間任務。主控系統會先收完風電站當天最後一組材料腐蝕影像，離線檔案核對則另起一條記錄。
資料來源、工程用途、入口方向和災前車輛條件都能對上的座標，才會被抄進紙質路線本。內部是否進水，留待抵近後確認。
窗外又落下幾滴渾濁黃雨，敲在傾斜的金屬警示牌上，隔著車壁只剩幾下輕顫。主屏裡的露天建築圖示接連暗下，幾處深埋山體的座標仍亮在黃霧映出的玻璃上。
第二天清晨，悽風苦雨中的廢棄風電站被長焦鏡頭摺疊成一層模糊的淺灰輪廓。
昨夜由離線資料初步篩出的標記密密麻麻地鋪滿了主屏。三十公里範圍內，災前礦點、天然洞穴、輸電工程與停用設施一共留下了十七處位置。
每個標記旁都嚴謹地掛著資料來源和災前年份，而現實狀態列仍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房車座標被壓在地圖中央，十七處標記散落在近距雷達的覆蓋範圍之外，像一圈尚未點亮的座標釘。
林安先按資料的維度給它們進行冷酷的分組。地質調查報告放在岩層與地下水一欄，礦業名錄和工程圖放在用途與空間尺寸一欄，歷史衛星影像則專門用來尋找大車道路和入口痕跡。
林父把十七個編號一筆一畫抄到紙上，每劃掉一處，鉛筆便在對應數字上落下一道橫線。
“咱們要找的是能長期停駐、抵禦酸雨的地方。”林父盯著嚴苛的條件欄，“房車得能開進去，雨水還不能順著口子往裡倒灌。”
“先找檔案裡明確寫過的大空間，再找車輛入口。”林安開啟第一組資料，“能容納房車是物理底線，現實路況留到靠近以後再核對。”
第一個目標位於西側山丘。地質調查報告寫著洞體平均深度18米，附圖上的天然溶洞一團連一團，像串在山腹裡的氣泡。
林父剛把鉛筆端放到紙上，報告後頁的落水孔與可溶岩標記便在螢幕上同時亮起。這意味著酸雨會沿那些孔隙向下毫無阻擋地彙集，這串天然洞穴立刻被毫不留情地劃暗。
第二處藏在北側草甸下。災前風電施工圖把它標成地下輸電溝，淨寬只有可憐的2米，檢修口更窄。林母看了一眼半透明疊在圖紙上的房車外框圖：“這連個車頭都塞不進去。”
第三到第六處在多維資料的交叉核對中陸續出局。一處只是淺層山體裂隙記錄，其餘三處是狹窄的小型礦探孔。
第七處的安全設施圖上終於出現了規整的人工直角，標註面積卻只有一間房大小，地表資料也根本找不到重型車輛的駛入通道。
第八處亮起時，林父的鉛筆終於在紙上留下了一點。它靠近廢棄縣道，埋深與面積都很合適，但入口前卻有三條藍色的匯流線交叉。
陸成把暴雨後的真實地形坡向壓上去，那三條藍線很快變成了黃雨匯向谷口的高風險匯流路徑。
“這個看著最像個現成的營地。”林父在第八個目標的編號上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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