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還壓在灰黑的陰雲後頭，朔州鼓樓正廳的銅鶴燈臺裡，燈油已經見底，散出一股辛辣的焦氣。
陳渡單手拿著寰州送來的軍報。
軍報寫得太糙。
沒有敵情斥候數目，沒有先頭接敵時辰，甚至沒寫明這四千人裡究竟帶了多少挽馬糧車。
“把送信的人叫進來。”
親衛轉身出去，不多時，領來一個滿腿泥漿的騎卒。
那人左肩纏著滲血的麻布，嘴唇乾裂起皮，進門便要往地上跪。
“坐下說。”
陳渡把案頭的水碗推過去：“你出營時，寰州兵馬到哪裡了？”
騎卒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回大帥……前鋒在野狐嶺外停下，後隊還在往前收，卑職拿了文書便走了。”
陳渡又問：“野狐嶺外，看見狼旗沒有？”
“有遼狗的遊騎！”
騎卒急促吸氣：“就在北面土坡上，十幾騎一撥，看見咱們哨騎過去就撤，追出兩裡地又兜回來。卑職從南面小道繞過來的，卑職沒敢往深處看。”
去了又回，趕而不散，這不是遊騎，這是撒開口袋的眼睛。
陳渡垂下眼簾。
“知道了。”
他抬手一揮：“帶他下去吧。”
騎卒喝完水，被攙扶著下去。
窗外突地炸開一聲沉悶的爆響，震得鼓樓屋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是南城外的遼軍梢砲再次發作。
昨夜燒塌的土脊被後半夜的雨澆得半熄，天一亮又泛起發白的煙氣，新運來的巨石又開始砸向坍塌的甕城殘壁。
城壕外昨夜陣亡的遼兵屍體還沒收走，暑氣一蒸，腥臭混著焦糊味，順著風往城裡灌。
城門在挨砸，城外的援軍卻正一頭朝網裡扎。
周小年快步走到地圖前：
“大帥，郭全是個急性子。前鋒四千人若真以為遼軍只有遊騎，一路縱隊往南扎，正好撞進斜軫的騎兵兜網裡！要不要加急快馬，催他們趕緊脫出窪地，強行衝過來？”
陳渡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周小年身邊，手指緩緩掠過那片標著細密等高線的山丘與乾涸河谷，寰州來的路，雲州來的路，應州來的路，在他眼底一寸寸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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