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從橫水溝的枯葦地裡升起來時，泥水裡的血跡已經凍成了紫黑色的硬殼。
昨夜那場廝殺留下的痕跡尚未被秋風吹散，斷戟殘矛斜插在凍泥裡，幾匹死馬僵臥在溝渠邊，肚腹早已被寒氣掏空，塌成一副副覆著白霜的骨架。空氣裡仍殘留著淡淡的鐵鏽與焦糊氣，被晨風一裹，沉甸甸地壓在曠野上。
帥帳外的泥坪上，一百一十二口薄皮柳木棺材排得筆直。
這是工兵營連夜拆了橫水溝繳獲來的十多輛殘破大車、就地用硬木料趕製出來的。木匠們徹夜未眠，斧鑿聲從三更天一直響到雞鳴，手底磨出血泡也沒人吭一聲。棺木沒刷生漆，透著新鮮木茬的清苦氣，每一道刨痕都刀刻般齊整。
每一具棺蓋上，都規規整整鋪著一整匹繳獲來的粗織青布，布角壓著死者的生鐵腰牌與一小袋混了硃砂的幹黃土，青布是裹屍的尊嚴，硃砂黃土是入土後魂歸故里的路引。
陳渡腰懸佩刀，站在第一具棺木前。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拖得極長，一直延伸到那排棺木的盡頭。他身上甲葉間的泥漿還沒來得及擦拭，鐵札甲的肩膊處甚至卡著半截斷箭的羽管，那是昨夜混戰時留下的，他隨手摺了箭桿，箭頭仍紮在甲片縫隙裡，隨呼吸微微顫動。
秦虎雙手託著一本厚重的麻紙名冊，踏著碎冰走到近前：
“大帥，騎卒三十八人，步卒七十四人，籍貫、年齒、家中老幼口數，全按黃冊對齊了。“
秦虎的聲音低沉而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碾出來的。他翻了翻名冊，指腹在一行行名字上滯了滯，繼續道：
“陣亡撫卹銀每人二十兩，已從帥府留存的官銀裡封了十六口樟木箱；二十兩現銀外加五石新麥、兩匹布，今天晌午由營裡的傷愈老卒分路押送，挨家挨戶送到老家門上。“
陳渡伸出手，將最前頭那塊鐵腰牌上的血泥抹乾淨，露出刻著的“朔州右營長槍伍長趙二牛“十幾個深凹小字。
鐵牌冰涼，刻痕裡填著黑灰，那道被砍出豁口的邊緣鋒利如刃。
他指尖微頓，指腹在那道豁口上碾了碾，彷彿在碾一粒粗砂。鐵牌上的豁口是契丹人的馬刀劈出來的，一刀剁斷了趙二牛的腰，也在這塊跟著他多年的腰牌上留了印。
陳渡抬頭看向秦虎。
“撫卹銀和糧食必須由傷愈的老弟兄親手倒進人家甕裡，不準經由地方縣衙的手。“
陳渡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面前幾人能聽清，但每一個字都硬得像鐵砧上砸出來的：“有當地裡正、差役敢借機抽頭剋扣一釐一毫的，不必發公文報帥府，立斬。“
秦虎抱拳，眉骨稜稜：“末將親自帶兩隊親衛暗中綴著，誰敢動弟兄們的買命錢，末將扒了他的皮！“
“起棺。“
陳渡收回手，平視前方。
兩百多名重步卒大步上前，手臂肌肉隆起，鐵索穿過棺底，穩穩將棺槨抬上大車。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晃盪，這是對棺中同袍最後的體面。
沒有嗩吶，也沒有紙錢，只有數十面玄底紅邊的周字大旗在秋風中緩緩放低，向著那一具具年輕的屍身肅穆垂首。
旗幟獵獵，似是曠野間唯一的聲響。
泥坪外圍，擠滿了自發聚攏過來的百姓。
原本因戰亂而瑟縮躲藏的人群，此時卻像是被某種重物死死砸定在原地。婦人們攥著孩子的手，漢子們咬著牙根，一雙雙粗糙帶泥的手死死攥著衣襟，不敢信，又不能不信，那些躺在棺裡的人，昨夜真的是替他們去擋的刀。
“恩公啊……走好啊！“
“若不是軍爺捨命撞開大車，俺們全家早被契丹人拴在馬後頭拖碎了！“
一個老婦人撲通跪在泥地裡，朝著棺車磕頭，額頭撞在凍土上咚咚作響，被旁人死死拉住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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