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那天在長老會上,單于一個人對著一群白髮老頭侃侃而談,硬是把“不參與、不出兵、不同意”的三不策略,給敲死了,那叫一個硬氣。
可單于說的是“怕”。
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手裡端著的空托盤都忘了收回來,就那麼怔怔地站著。
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才對。
怕,才有人情味兒,才是血肉之軀該有的反應。
她要真拍著胸脯說自己天不怕地不怕,那才叫嚇人。
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是神仙,就是瘋子。
而這兩樣,都不是白鹿部落需要的單于。
眼前的月倫單于,會怕,會憂,會盤算,會咬著牙把怕壓下去,再替全族人拿主意。
這樣的單于,才更讓人信服,更讓人心甘情願地跟著她走。
月倫單于嘆了口氣,說出了一直以來隱藏在心底的那份擔憂。
“我怕顧家軍不按常理出牌,怕他們為了報三十年前的仇,真的紅了眼,不留後手,趕盡殺絕。”
“我怕咱們存下的糧食,撐不到來年開春,怕族人餓肚子,怕凍死人的夜裡連口熱乎的都喝不上。”
她盯著火坑裡跳動的火苗,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哈圖坎聽。
“我也怕族裡那些半大孩子,還沒走出過這片草原,沒看過外面的天地,就這麼被一輩子困在這山澗裡……”
她許是覺得自己說得多了,又端起羊奶灌了一大口,熱氣瀰漫上來,模糊了她秀氣的眉眼,也把後面的話蒸得有些發軟。
“但我更怕的是,像烏途單于那樣的人,被野心和仇恨蒙了眼,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非要帶著人捲土重來,上門挑釁,那才是對白鹿部落真正的滅頂之災。”
在她心裡,比起中原人,草原上那些殺紅眼的同族,更為可怕。
野蠻、粗暴、茹毛飲血、不計後果,為了所謂的“復仇”和“榮耀”,能把所有人拖進火坑。
殺人不眨眼,連孩子和女人都不放過。
這樣的同族,才是懸在她頭頂的那把不確定的刀。
月倫單于看向哈圖坎,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你可知道,草原上九大部落,為何只有咱們白鹿部落是女子做單于嗎?”
嚴格來說,不止九大部落,放眼整個草原,也就獨一份。
哈圖坎搖了搖頭,一臉茫然:“不知道。”
自打她記事起,白鹿部落就是女人當家,她從來沒琢磨過,這裡頭還有什麼其他的彎彎繞繞。
況且,她也從未覺得女人當單于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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