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他自己的話說，火焰太過俗媚，會驚擾到他跟“神靈”溝通。
烏力森取暖只靠著一盆常年燃著的“靈脂”。
靈脂盛在石臼裡，藍色的火苗幽幽地上下竄動著，安安靜靜地燒，既不旺也不滅，就那麼不疾不徐地燃著。
據說，那脂油是從雪山深處的白熊身上提煉出來，熬製而成的，金貴得很，一小塊就能燒上個把月。
油脂點燃的時候，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香氣，說香也不香，說怪也不怪，聞久了讓人腦袋發沉，眼皮子發粘……
讓人分不清是夢著，還是醒著。
煙氣從石臼裡頭升起來，在帳篷頂上盤旋著，久久不散。
有時凝成一條線，有時散成一片霧，遇上風就從帳篷縫裡鑽出來。
那煙氣便扭扭曲曲地變化著，像是什麼東西在暗中穿行。
反正就是變來變去的，形狀各異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鐵勒古帶著朱臨走進通靈帳的時候，烏力森正盤腿坐在帳篷正北的狼皮墊子上。
那墊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了，毛都快禿了一半，邊角磨得發亮，可他還是穩穩當當地坐在那兒，腰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帳篷裡沒點燈，只有那盆“靈脂”泛著幽藍的光，把他的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烏力森到底多大歲數了，沒人說得清。
有人說他見過老單于的爺爺，有人說他比草原上最老的榆樹還老。
光是看他那張臉，就好像能咂摸出些年頭來。
皮膚跟風乾了的樹皮似的，一層一層地疊著褶子，鬆鬆垮垮地貼在骨頭架子上，顴骨高得突兀，眼窩深陷。
烏力森聽見有人進來，緩緩抬起眼皮。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看人的時候卻死死地盯住你不放，眼珠子一動不動的，活像兩枚嵌在眼眶裡的灰石頭。
朱臨頭一回被他這麼盯著看的時候，後脊樑“嗖”一下涼了半截，心說這傳說中的大巫師怕不是個瞎子？
可再看，他又覺得那雙眼睛後頭像是藏著什麼東西，正隔著那層灰霧在死死打量他。
唯獨那雙手，跟他整個人一點都不搭噶。
乾枯的手指卻保養得極好，指甲留得老長，尖尖的，指甲蓋上塗著一層硃砂，尤其是在藍色幽光的籠罩下，紅得扎眼。
烏力森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遂即低下頭，也不理會進來的人，纖細的手指自顧自地撥弄著面前一堆焦黑的獸骨。
那些骨頭大小不一，形狀怪異，被燒得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是什麼動物的骨頭。
他翻過來、撥過去，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得聽不清，像是跟誰在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朱臨自是沒敢問那是什麼骨頭，只覺著那骨頭上頭像還纏著沒散盡的煙味兒，聞著讓人心口發悶。
他這輩子也算見過不少死人，可不知為啥，站在這帳篷裡，他頭一回生出了想掉頭就走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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