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衛東嘆了口氣:“你以為我樂意啊?我做這些,一大半都是為了英子。”
“前年中秋,我帶英子去放孔明燈,需要心願寫燈上。我當時就偷偷把英子的心願拿出來看了眼,我尋思我閨女,咋的也得寫個清華、北大,或者當天文學家之類的。你猜她寫的啥?”
張峰沒接話,喬衛東他自顧自說道:“她寫的希望爸爸和媽媽復婚。”
喬衛東長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子上:“那燈往天上飄的時候,英子仰著小臉瞅,笑得那叫一個甜。就從那回起,小夢一提結婚,我心裡就犯堵。我要是真把小夢娶了,英子那點念想,不就徹底滅了嗎?當爹的,哪能親手掐滅閨女的念想?能拖,我就先拖著。”
這事兒,張峰頭一回聽。
他重新打量了喬衛東一眼:“行,老喬,就衝愛女兒這一點,我以後高看你一眼。”
喬衛東咧嘴笑道:“那必須的。我這些年起早貪黑,圖啥?就圖英子吃穿不愁,一輩子不受她爹當年受的窮。”
張峰話鋒忽然一轉:“那我問你個事,你想好了再答,要是宋倩的所作所為,正在傷英子,你怎麼辦?”
喬衛東一愣,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可能!宋倩愛英子,愛得都快發瘋了,她哪能傷害英子?”
“就因為愛得發瘋,才最要命。”
張峰認真道:“老喬,宋倩這是病。心理學上叫偏執型人格障礙,還帶著自戀型人格的底子。說白了,她壓根沒把英子當成一個獨立的活人,她是把閨女當成自己的小號在練,她自己這輩子沒活成的樣子,全押著英子替她活。英子考好了,那是她的作品;英子考砸了,那是打她的臉。”
“宋倩的口頭禪——“媽為了你,學校工作說辭就辭”“媽天不亮給你熬湯,你對得起我嗎”。這在心理學上也有個詞,叫情感勒索,拿自己的犧牲當繩子,一圈一圈把英子捆住。捆得越緊,她越是自我感動,自己是天底下最關心英子的人。”
喬衛東眉頭擰成個疙瘩,半信半疑:“你這越說越邪乎……不能吧?哪有當媽的不盼孩子好。”
張峰搖搖頭:“盼孩子好,和逼著孩子活成她想象中的樣子,是兩碼事。”
“我剛才在飯桌上說過一句,英子快讓她逼得抑鬱了,你們都當我是開玩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英子睡不好。你看她那眼泡,腫著,進門時整個人是木的,跟人說話反應都慢半拍。已經開始有比較嚴重的睡眠障礙了。”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食慾不振。肥牛、蝦滑、毛肚,全是她平時點名要吃的,今兒動了幾筷子?全程扒拉那幾片青菜,食慾減退也是心裡出問題造成的。”
“第三,情緒低迷。她一進屋笑過幾次?都是敷衍的假笑。小夢姐進門抱她,她整個人都愣住了。這和之前咱們見面,完全是判若兩人,這是因為人長期處在壓力中,鬆弛不下來。”
“第四,宋倩的情緒波動,能夠直接影響到英子,看到宋倩吼叫,她什麼反應?渾身一哆嗦,眼淚唰就下來了。宋倩說她騙人,她連一句整話都不敢辯解,翻來覆去就一句“媽我錯了”。知道這叫啥嗎?條件反射,跟巴甫洛夫那條狗一樣,鈴鐺一響就流口水,她媽臉一沉,她先認錯,對不對都認,形成了恐懼記憶。”
“第五,英子這孩子做什麼事都先看她媽臉色。那杯海參湯她喝得想吐,不敢說,還要求這個求那個幫她喝,在自己親媽面前,連個“不”字都不敢說,什麼都順著宋倩的意思,這是長期壓抑出來的討好型人格。”
張峰語氣頓了頓:“還有最明顯的是她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你那一眼。老喬,那不是閨女看爹,那是淹在水裡的人,希望岸上的人去伸手拉她一把。”
張峰把幾根手指一一攤開,按在桌面上。
“睡不好、吃不下、高興不起來、反應遲鈍、張嘴就認錯討好、連最喜歡的東西都提不起勁,這在醫學上叫抑鬱狀態,說白了就是早期憂鬱症。”
“再這麼關起門逼下去,輕度拖成中度,中度拖成重度。真到那一步,人就會覺得活著沒啥意思,書也不用唸了,誰也不用討好了,輕生跳樓都有可能,你信不信?”
隨著張峰的描述,喬衛東的臉色變白,顫聲道:“那……那咋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