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是第一次，他才真正地，直視向言在溪。
在她的黑框眼鏡背後，有一雙如工筆白描線條般柔和的眼睛。
在他走近後，他看到了鏡框下方有幾顆淡淡的雀斑，看清了她不施粉黛，略有些乾燥的皮膚，看到她淡色的嘴唇上，唇紋的深淺。
她的臉淡得像一幅留白的工筆白描，素淨到近乎寡淡。
可當她氣場爆發的時候，那雙柔和的眉眼像一柄淬了薄冰的薄刃，精準地扎入裴敘的胸口。
讓裴敘在劇痛中深刻感受到，她是真實存在的。
她是鋒利張揚，讓人不可忽略的。
她從來不是那個，他臆想中的灰濛濛的影子。
“在溪……”
裴敘聲音顫抖，沙啞得不成調。
他來到言在溪面前，雙膝一彎，鄭重地跪了下來。
像一名丟盔棄甲的失敗者，像被打擊到潰不成軍的逃兵，向她繳械投降，甘心做她的戰俘。
他們所在的整個空間，彷彿暗了下來，好似舞臺拉下的帷幕。
裴敘跪在言在溪面前，脊背挺得筆直，肩膀挺拔似一座斷裂的石碑，在黑暗中雕刻著淒厲僵硬的輪廓。
裴敘看到自己的陰影，落在言在溪身上，這一刻，他終於直面自己二十多年來，從未直面過的深淵。
“對不起，在溪。”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淋淋的肺腑裡摳出來的。
言在溪垂著眼看他，鏡片後的眸子沒有任何波瀾，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厭倦。
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懺悔的人，倒像在看一塊黏在鞋底，怎麼也甩不掉的口香糖。
“你的對不起不值錢，能不能別再說了？”
她對此感到厭煩。
一直跟她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他能把手伸進腦子裡，把他留在言家的回憶，全都摳出來嗎？
裴敘喉結猛地一滾，滾燙的眼淚接二連三地墜落下來。
言在溪皺了眉，冷聲勸他，“你的眼淚，還是留給在意你的人吧。”
她正要從裴敘身旁走過。
“在溪！”
裴敘猛地抬起頭，眼瞼處的月牙被淚水浸透，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言在溪，手伸到半空中，卻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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