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老成精,一眼便瞧出,阻礙她去榮府見賈母的不是賈赦,而是這名寧府來的老兵教頭。
她膝頭依舊跪在冰冷青磚之上,抬袖拭去滿面淚水,轉頭對著劉石頭厲斥,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人意味:
“這位教頭,您是寧國府的人,今日不過是隨大老爺過來幫辦。
這乃是榮國府自家的家務舊情,是我與榮府老祖宗之間幾十年的淵源,你個外人怎好插嘴置喙?”
說罷她又轉回臉看向賈赦,語聲悲切:
“赦大老爺,老身並非想要逃避罪責。若是我真有貪吞府中公產的黑心,怎會主動求去老太太面前?
老身不過求一份侍候祖宗一輩子主僕情分,想要當著老祖宗的面,把話說個明白。
若是老祖宗聽完原委,判定我賴家有罪,不用老爺動手,我闔家自行領罰,絕無半句辯駁。
可若是連到老祖宗跟前辯白的機會都不給,日後傳出去,旁人只會說,榮府大老爺不聽分說,草率拿辦伺候老太太一輩子的舊人。豈不是有損老爺的名聲?”
這話正中賈赦心事。
他本就顧慮落一個“不念舊情、行事魯莽”的名聲,被賴嬤嬤一席話勾起了心思。
劉石頭性子本就粗直木訥,不通內宅人情周旋,聽賴嬤嬤這番說辭,當即大怒,抱拳回懟,沒有半分婉轉:
“賴老嬤嬤這話恕在下不敢苟同!今日拿人,不是私怨,乃是兩府主子一同議定,憑實據查辦貪蛀公產之人……。”
劉石頭性子本就粗直木訥,不通內宅人情周旋,聽賴嬤嬤這番說辭,當即大怒,抱拳回懟,沒有半分婉轉:
“賴老嬤嬤這話恕在下不敢苟同!今日拿人,不是私怨,乃是兩府主子一同議定,憑實據查辦貪蛀公產之人——”
話音未落,賴嬤嬤猛地抬首,出聲將他打斷,聲音蒼老而清亮:
“劉教頭,你是上陣廝殺的好漢,自然只認刀兵憑據,可這主僕數十年的情分,豈是賬冊銀子便能一筆勾銷的?”
她不再看向劉石頭,轉過身子對著賈赦重重叩首,額頭抵在冰涼青磚上,語聲哀哀:
“赦大老爺!老身不敢否認老爺的憑據。
可老身伺候老太太一輩子,從史家陪小姐嫁到榮國府,熬過多少風雨。
如今驟然被圍宅拿問,連到老祖宗跟前當面分辨一句的機會都無,外人不知內裡情由,只會議論榮府刻薄,薄待一輩子盡忠的舊僕。
大老爺是榮府長房,這份流言,最後都要落在老爺身上。
老身所求不多,只求當著老太太的面,把前後原委講一遍。
老太太眼裡容得下是非,分得清忠奸。老太太若是判我有罪,老身束手就縛,所有家產盡數交出,絕無半句推諉!
若是攔著我不見老太太,反倒顯得咱們主子心中有私,怕了老身這老婆子幾句說辭!”
賈赦聞言,心頭已在翻來覆去權衡,賴嬤嬤這番話,句句戳在他最怕落人口實的心病上。
他骨子裡便是這般色厲內荏的性子,又好處他想盡數拿到,禍事卻半點不願獨擔。
他皺著眉,抬手止住還要開口的劉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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