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帶人進了府門，神色淡淡，眼底卻早已做過深沉的權衡。
這幾個月他著實研究了大順朝的律法，自然清楚。
賴尚榮早已脫了奴籍，身掛朝廷候補官身，是在冊計程車林官員。
按大順律例，勳貴無旨、無官府文書，絕不能擅自抄沒官員家產、拘拿朝廷在冊之人。
若他今日貿然以勳貴身份強闖有官身之人的府邸，肆意拿人抄家，一旦傳揚出去。
被仕林官員抓住把柄，參他一個“勳貴跋扈、私拘朝臣、擅奪民產”，賈府立時就要陷入被動、授人以柄，便是天大的麻煩。
何況這段時間他與其餘勳貴素有嫌隙，更不能不防。
可他也有自己的深層籌算。
今日之舉，絕不能說是私抄朝廷命官之家，而是追索賈府失竊之贓產。
賴家世代受賈府豢養，賴嬤嬤、賴大畢生把持榮府庶務，數十年間暗中挪移、貪吞榮國府公中銀錢田產，以賈府的膏血積累私財。
有證據表明，賴尚榮捐官之資、置辦這座榮安賴園與萬千傢俬，連同府中田宅、珍寶、賬冊，根源皆是賈府被侵吞的私產，實打實的贓物。
他身為寧榮兩府主事之人，正是此案最大的受害事主。
於情於理，他都有權上門取證、控住竊盜、追回本屬於賈府的財物。
現在過來，是先穩住人、控制院落、封存贓證、保全罪證，杜絕對方銷燬賬冊、轉移贓物、逃竄脫罪的可能。
對賴尚榮本人，只以事主對賬為名請其暫留，不具拘押名目。
對賴家賬房、管事、莊頭等直接經手竊盜的奴僕，才先行控住。
事後會將人證、物證一併移交內務府與順天府，走正規官面流程勘判定罪。
這般行事，合人情、合道理，也合追索私產的規矩，任憑仕林之人巧舌如簧，也挑不出半分致命錯處。
唯一可議之處，不過是先行控制、後補文書的灰色手段。
可此刻情勢緊急，一旦給賴尚榮喘息之機，贓證盡毀，屆時便是有萬般道理，也終究是空口無憑。
更何況，他篤定朝廷會為他站臺，心中有把握。
近來朝廷追討舊欠，滿京勳貴官員人人自危。
別家勳貴侯府，哭窮賣慘，京官當街典物，拖延推諉，處處醜態百出。
唯獨寧榮二府還款積極，從未擺爛躺平，更不曾一推五六。
為清償朝廷積欠，賈府主子親赴揚州林家挪借銀錢。
對內更是咬牙整頓府務、徹查歷年貪墨積弊，只求多籌銀兩。
而在整頓府務中，查出府中最大、吸血最狠的蛀蟲，正是世代深得信任的賴家。
所以，朝廷追繳、賈府自查、清理積弊，一層層溯根追源，查到賴家頭上，本就是順理成章、邏輯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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