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得到門房通報，哪裡敢怠慢，當即放下手中書卷，匆匆整理身上半新的湖綢長衫，扶了扶頭上的儒巾，快步出了書房，往前廳方向迎去。
一路上他心裡納悶，這都已經入夜，這個素來只愛吃喝玩樂的主，不在城中府裡快活，忽然跑到通州這座榮安賴園，還帶著一眾挎刀護衛同行。
難道真如外界傳聞，賈府想靠攏聖上，拼盡全力清還朝廷積欠？
他先前便聽士林中人閒談，說別家勳貴都在哭窮拖延，唯獨寧榮二府一改往日模樣，四處籌錢，甚至遠赴揚州向林家挪借銀兩。
今日這般急急登門，難不成今夜賈珍親自過來，是打聽到他賴家在通州起了大宅，家底豐厚，想上門借銀子，來打秋風？
一念及此，他心底生出幾分惴惴不安，可轉念一想，自己如今早已不是賈府家奴，是吏部在冊的候補知縣，是正經士林中人，有朝廷給的名分。
從前是他仰仗賈府恩典，如今他已是可以和士大夫往來的人，心底便悄悄浮起一絲自得。
縱然賈珍是昔日主子，也不能再像管束家奴一般隨意拿捏他。
借錢給他是情分，不借是本分，又何須怕他。
這般寬慰自己，他定了定神，面上揚起得體的笑意，行至前院，迎上賈珍一行人，上前躬身行禮。
他禮數週全，腰背挺得筆直，早已不是從前奴僕那般卑微屈膝的模樣。
“珍大爺深夜遠道而來，寒園蓬蓽生輝。快請廳內落座喝茶。”
賈珍微微頷首，虛扶一把，語氣淡然，彷彿真是閒夜來訪：
“也不算什麼急事，只是路過通州，想著許久不曾見你，進來坐坐，說幾句話。”
賴尚榮側身引路，陪著賈珍穿過月洞門，步入中院的會客正廳。
賈珍步履從容，隨他踏入廳內。不多時，園內丫鬟捧著茶盤上來，一一將兩杯熱茶安放妥當，正要躬身退到一邊侍候。
守在廳門的兩名護衛卻上前一步，面色冷硬，抬手便往外驅趕，語氣粗暴：
“這裡不用你們伺候，退遠些，不用在屋裡聽壁！”
丫鬟小廝嚇得一哆嗦，不敢爭辯，慌忙提著裙裾、垂著頭匆匆退到廊下遠處，不敢再靠近廳門半步。
兩名護衛隨即分立門廳兩側，牢牢把住出入口，目光沉沉，不發一言。
賴尚榮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底暗自腹誹，果然是勳貴大爺，行事依舊這般跋扈。還沒開口借錢，先擺出這等壓人的架勢，是想借著聲勢逼他掏銀子？
他心裡暗自冷笑，念頭轉得飛快，想憑這陣仗壓我？休想。
便是真張口借貸，我也自有說辭搪塞。有錢，我也不輕易借給他！
我如今是在冊候補知縣，有官身傍身，背後還有蘇翰林照應，他賈珍縱然勢大，又能奈我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