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踩著點，直到快到十一點時，才騎著腳踏車，慢悠悠地朝王府井趕去。
車把上，掛著一個紙盒，紙盒裡是兩瓶茅臺。
這是他特意備下的——頭一回與這些大院子弟打交道，空著手總不好看，帶兩瓶好酒，也算見面禮。
這一路騎來，街市漸漸熱鬧起來。
等到了東來順門口，陳舟抬頭一望頭。這東來順是京城裡的老字號，專營涮羊肉，自清光緒年間起，便在這京城立住了腳跟。
此刻正值上午吃飯時間，店門口人來人往，熱氣蒸騰，站在街上，便有一股子羊肉的鮮香，混著麻醬的醇厚，直往鼻子裡鑽。
陳舟鎖好腳踏車，提著紙袋進了大堂，只見黑漆的櫃檯，硃紅的廊柱，樑上懸著幾盞宮燈，白日里也點著，暈出一片昏黃的暖光。
靠牆一溜兒擺著十來張八仙桌，桌上支著一隻只紫銅的火鍋，炭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火鍋是東來順的一絕，銅鍋寬膛，湯是清湯，只放些蔥姜枸杞，講究個原汁原味。
每張桌前，都坐滿了食客，有推杯換盞的，有埋頭涮肉的，一片其樂融融的熱鬧勁兒。
跑堂的夥計，一個個穿著白布圍裙，肩上搭著毛巾，腳底下抹了油似的，在桌間穿梭往來，一聲聲地吆喝著：“客官，裡邊請！”“添水嘍！”“麻醬要不要多來一碟？”
吆喝的嗓音，又脆又亮，透著股子老字號的精氣神。
桌上的涮肉，也是講究得很。薄薄的羊肉片，切得如紙一般。另有手切的白菜、凍豆腐、寬粉，以及幾碟醃黃瓜、糖蒜，各色小菜。
陳舟知道，這東來順的消費，在這年代，可不算低。尋常人家下館子，吃碗麵、要兩個菜，三五毛錢也就打發了；可若是在這兒，正正經經地涮上一頓羊肉，人均要五塊上下。夠一個普通工人好幾天的工資。能進這東來順大門的人，多半都非富即貴。
陳舟站在門口，正打量間，目光忽然被一樓靠窗的一張桌子，給吸引了過去。那桌邊，坐著兩個少女，正在輕聲說笑。那兩人，不是別人，正是沈清硯和沈清禾。
陳舟心裡一喜，快步走了過去。
沈清禾看見了陳舟，她那一雙眼睛，登時便亮了起來，驚喜地叫道：“陳舟哥！你怎麼在這兒？”
沈清硯聞聲，也抬起頭來，那清冷的臉上漾起明媚笑意：“陳舟哥。”
陳舟笑著走上前，說道：“我來參加朋友聚會，沒想到你們也在。”
沈清禾笑道：“我們姐妹倆，是跟同學來吃飯的。”
她說著，便朝對面的一個女生努了努嘴。陳舟這才注意到，那張桌子另一邊，還坐著一個姑娘。那姑娘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上扎著兩條辮子，眉眼清秀，正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沈清禾忙介紹道：“陳舟哥，這位是徐秋英，是我們姐妹倆從前在學校時極好的朋友。她也是剛剛下鄉返城回來的，好幾年沒見了，今兒個正好碰上。”她又對徐秋英道，“秋英，這位是陳舟哥，我們姐妹倆的……好朋友。”
徐秋英忙站起身來，朝陳舟伸出手，笑道：“你好，我是徐秋英。和清硯清禾情同姐妹，你既然是她們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陳舟伸手，與她輕輕一握，道：“你好。我是陳舟。”
他這一握手，徐秋英那雙眼，便滴溜溜地，在他身上轉了個來回。這姑娘也是個爽朗性子，心裡想的什麼，嘴上便藏不住。她見陳舟生得高大，衣著雖不張揚，卻乾淨利落，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與尋常人不一樣的精神氣，心裡便先有了七分好感。
她鬆開手，便湊到沈清禾耳邊，壓低聲音，卻偏又說得讓滿桌都聽得見：“清禾，你這‘好朋友’，長得可真精神！他一來，我看你魂都飛出去了，他是你的相好吧？”
沈清禾臉上登時飛起兩朵紅雲，忙去擰她：“秋英，你胡說什麼呢！”
徐秋英被她擰得直笑，躲著求饒，然後又自來熟的跟陳舟攀談起來：“陳同志，你在京裡做什麼工作呀？是哪個單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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