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泰懷裡抱著四本新簿進的課堂。
簿子是格物院紙坊出的細格紙裝訂，一頁頁印著整齊的小格。案上擺開：銀物簿、盈虧簿、往來賬、物料簿。四本簿子封皮顏色各異——銀物簿藍皮，盈虧簿紅皮，往來賬黃皮，物料簿青皮，抽哪本，一眼便知。
“兩本主簿，兩本輔簿。”李泰拍了拍案面，“今日只講主簿。講完了，跟老賬房當場對一樁賬——他用四柱，本王用這兩本簿，誰的本事硬，由你們來公斷。”
老賬房坐在頭一排，算盤抱在懷裡，鬍子翹著，一副應戰的架勢。
先來講法子。
“一筆賬，記兩處。”李泰在漆板上落了第一筆，“就拿泰和樓茶灶舉例——賣出炒茶十斤，得錢一貫。這筆賬怎麼記？”
“銀物簿上記兩行：錢櫃，進一貫；茶存貨，出十斤。”
“盈虧簿上記一行：進項，進一貫。”
李泰接著往下講：銀物簿管手裡的東西——現錢、存貨、借出去的賬。借給印書坊三百貫買紙，記兩行：錢出三百，人欠進三百；盈虧簿管名目——本錢、進項、開銷、損耗、紅利，糖坊今年的家底，一頁一欄。
“記什麼，各歸各。錢和貨動沒動，問銀物簿；為什麼動，是賺是賠，問盈虧簿。”
“一筆買賣，兩本簿各記各的，兩下里對得上，這賬就是活的。”李泰又寫第二筆，“再記一筆，灶上買柴，出錢五百文。銀物簿：錢出五百；物料簿：柴進兩千斤；盈虧簿：開銷出五百。”
“物料簿是輔簿，專管存貨，進了用了剩了多少，一樣一欄。往來賬專記人欠欠人：貨款、租糧、賒賬，一戶一行。”
“月底對賬——銀物簿裡結出的錢和貨，折成錢數，要跟本錢加上盈虧簿裡的淨數對得上。對得上，賬是清的；對不上——”
“不是錯賬，就是失竊，再不然，就是貪墨。”
滿堂安靜。老賬房在頭一排，眼睛睜圓了。
滿堂學員大氣不敢出——昨日剛認下碼子，今日先生就要跟老賬房當面鑼對面鼓。
“老朽有話說。”老賬房站起來，算盤往案上一擱，“殿下，兩本簿記一筆賬，簿子多一倍，筆墨多一倍，人手多一倍——圖什麼？四柱賬一本簿子盤天下：舊管、新收、開除、實在，盤庫一翻，家底分明。祖上傳了幾百年，哪個州縣不是這麼報的？”
“老先生問得好。”李泰不惱，“那本王問你——泰和樓上月，酒水賺幾貫，茶灶賺幾貫，席面賺幾貫？”
老賬房頓時卡住了，張了張嘴，想拿“總數都記著”來擋——可昨日他自己才在賬房裡認過：總數揉在一處，分開算不出。
“四柱只能告訴您剩多少，不告訴您賺多少。”李泰道，“本錢一百貫進去，年底一百二十貫出來，看著賺了二十貫——這二十貫，是炒茶賺的，還是鹽場貼的？是糖坊掙的，還是報館賠的？四柱裡頭，天地一大片，算不出這一筆。”
“您盤了一輩子賬，本王再問您：炒茶作坊，每斤茶賺多少——四柱裡答得出麼？”
老賬房站在那兒，鬍子翹著，僵了一陣，坐下了。
老賬房到底是盤了幾十年的老手，坐下之前，又頂了一問。這一問，把壓箱底的難處都翻出來了，想尋一條四柱還站得住的縫：“殿下，商隊去西域，貨在路上走仨月，這貨記在哪本簿上？”
“問得好。”李泰道，“貨出庫，物料簿記出；往來賬上記一筆：在途——西域商隊，貨單開列。貨到了地頭換回錢，錢進銀物簿，往來賬銷行。貨在哪兒，賬在哪兒——在途的貨，也是貨。”
老賬房徹底沒話了。
“勾稽賬，一門生意一本賬。”李泰接著講，“炒茶作坊的銀物簿自己勾稽自己：茶葉本錢幾文，柴火幾文，人工幾文，賣出去幾文——每斤賺幾文，一翻兩清。賠了，知道賠在哪一環；賺了，知道賺在哪一環。一筆賬兩處記，兩處一勾，月底一稽。”
“空口無憑，咱們當日就試。”李泰把炒茶作坊上月的真賬拍上案，“學員分組，碼子豎式，給本王算出來。”
滿堂翻賬頁的嘩啦聲，漆板前站了三組人。今日要拆開——本錢裡，茶葉幾文，柴火幾文，人工幾文，一欄一欄從物料簿裡摳出來。中途有一組把柴火算岔了，旁邊一組當場喊出來：“柴的單價用錯了！灶上燒的柴和窯上燒的柴，物料簿上是兩筆價！”算岔的那組回去重翻，翻出一腦門汗——兩處記的賬，一處錯，另一處就對不上，想瞞都瞞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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