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車駕出明德門。
前一日他剛在太廟告過祖。三炷香上完，李泰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只說了一句話：“本王要替這片土地拿回一樣東西。”太常寺的官員們不敢問是什麼東西，只有跟到殿門口的李泰聽見了後半句——“還有一筆賬。”
出廟門的時候，薛仁貴候在階下，一身白袍罩著甲，白得晃眼。
“殿下，”他甕聲甕氣，“俺想好了。上回殿下的車，俺趕了一路。這回殿下的船，俺要站到上頭去。”
“講武堂兩年，衛國公的兵法，讀到哪兒了？”
“學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師父說，得用刀腦袋記。”
“那正好。”李泰拍了拍他那杆布纏三層的舊戟，“這回，替本王開刃。”
“喏！”
李承乾率百官，送出城門十里。按制，送駕到此就該折返，可太子不下馬，又往前跟了五里，一直跟到灞水邊的官驛。
驛前的空地上擺開了案幾。李承乾親手執壺，先給父皇斟滿，捧起來，雙手奉上。
“父皇此去，兒臣不能隨行。”他說，“這杯酒，是壯行的。”
李世民接過，一飲而盡。
第二杯，李承乾斟滿，端到李泰面前。
“青雀。”他把酒舉到齊眉，“家裡的事，有孤在。”
李泰看看自己這位大哥。這幾年的摺子批下來，李承乾的字比從前沉穩了，人也是。李泰接過來，碰了碰他的杯沿，喝了。
“家裡就都交給大哥了。”李泰說，“海上的事，有本王在。”
“海上什麼樣子？”李承乾問。
“肯定比摺子乾淨。”李泰說。
李承乾愣了一下，笑出聲來。旁邊的魏徵咳嗽了一聲，轉身去看別處——魏知微也在城樓上站著呢，這事他不想在送駕的場合多待一刻。
酒過三巡，車駕起行。李承乾立在灞水橋頭，看著大軍的前鋒走遠，又看著中軍，看著後軍，一直看到最後一輛糧車碾過橋板。身邊的禮官提醒他時辰到了，他沒動。
“五年前皇祖父問過我，”他說，“大唐的兵和隋家的兵有什麼不一樣。那時我答不上來。”
他轉過身，往馬上去。
“現在答得上了。”
李泰上馬出驛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長安方向。明德門的城樓上，立著一個人影，沒有儀仗，沒有傘蓋，就那麼站著。隔著十幾裡地，李泰看不清那張臉，可他知道那是誰——那件斗篷還是他去歲臘月裡讓人送進宮的。
他在馬上朝城樓的方向拱了拱手。
城樓上，魏知微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朝下揮了揮。她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個平安符，針腳歪歪扭扭——縫了三個通宵，雞叫的時候才縫完最後一針。她本想昨日送出城去，想了想，沒送。送出去了，就是催李泰記掛；留在她懷裡，才是讓他記家。
城樓下的大道上，另一樁事正在辦。
修路的刑徒，押到今年，賬上還剩三千人。兵部的冊子攤在道邊的長案上：壯者自願隨軍贖罪，抬炮、裝卸、修船，役滿除籍；餘者減等放歸，官府發路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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