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表的活，比造炮還磨人。
院牆那塊白灰面上，格子一天一天填滿。木楔墊在炮尾底下，一指厚、兩指厚、三指厚，一套楔子大小不一，墊幾分，炮口就抬幾分。打一發，書吏記一格：抬幾分，落點多遠，風向幾許，統統落筆。落點處插小旗，一排小旗釘在野地裡，遠遠看去像誰家在辦社火。
五十發打完，牆上的格子排出了行數。李泰拿眼睛順著行數看下去，又把書吏的冊子翻過來對——三指楔，二百步，五發裡四發落在旗子十步之內。
“再墊，換一指半。”
一指半的楔子是新削的，老匠頭在燈底下削了大半夜。再五十發，二百四十步，散得更開了些。
“記下來。”李泰在牆上又添一行，“過了二百步，風一吹，落點就沒準了，只能估。”
他提筆在表的末尾添了五個字：二百步外，憑天。
書吏照抄的時候手都是抖的——王爺寫的字，他頭一回抄進章程裡。
老趙的樹又捱了一發。這一回不用賠錢上門，老趙自己扛著鋸來了，進院就喊：“殿下！俺家後坡還有三棵，挑一棵？”
李泰哭笑不得：“先拿你家那堆斷木頭墊靶場。”
彈丸也換了幾茬。頭一批鐵球鑄出來，個個帶著毛刺，擱在案上都不滾。李泰讓木匠打了兩條並排的木槽，鐵球擱進去，兌上沙子水，兩個學徒推著來回滾。滾上一晌午，倒出來一看，鐵球圓滾滾亮晶晶，擱在案上滴溜溜轉。
“彈丸要圓。”李泰說，“圓的飛得直，扁的飛出去自己拐彎。往後這就是一門活計，彈丸坊裡，一天滾八百個。”
霰彈頭一回演示，是專門給十二個匠人看的。
薄鐵筒，裡頭塞滿小鐵珠和碎鐵，封口，照樣從膛口塞進去。八十步外，立著一排草人，二十個，一個個扎得跟真人差不多高。
悶響一聲。
草人齊齊矮了一截——二十個，沒一個站著的，不是攔腰折了，就是腦袋飛了。鐵珠子打在後頭的木靶上，密得跟雨點砸在瓦上一樣。
沒人說話。王鐵柱嚥了口唾沫，扭頭看李泰：“殿下，這要是打人……”
“所以不打算給你看打人。”李泰說。
開花彈是最後上的，也是最邪的。
空心鐵球，開個小口，裡頭裝藥，摻碎鐵，口上塞引信。頭一發，引信留得長——彈丸落地，滾了兩滾，趴窩了。滿院人捂著耳朵等，等了多少息，沒響。王鐵柱帶著兩個膽大的拿鋤頭刨出來一看，引信燒到半截，滅了。
第二發，李泰把引信剪短了半寸——他算的是出膛到落地的息數。算差了。
彈丸出膛沒多遠，“轟”，就在炮口前頭炸開一朵火。
滿院又趴倒一片。有個學徒的帽子被氣浪掀出去一丈遠，帽子還在地上轉著圈。煙散了，李泰耳朵裡嗡嗡的，爬起來第一件事是看炮——
炮身穩穩架在樁上，膛口連個坑都沒有。
王鐵柱也看傻了：“殿下，膛口炸了它……它一點事沒有？”
“鐵厚。”李泰說得輕描淡寫，心裡記下一筆：這炮身，比他想的還結實。傷不著炮，就能傷著人——引信的事，一天不能拖。
第二天，院子東角隔出一塊，掛牌：引信坊。
硝浸的麻繩，晾透，剪成一節一節。每一節都先試燒：點一寸，掐著更香數息，一寸三息，燒出來差半息的，整批迴爐重浸。牌子掛在牆上：一寸，三息。燒出去多少，彈丸飛出去多久落地，兩頭都得對上賬。
。著燃還芯的頭裡，頭外了滅苗火，了吹風——芯快的藥細是才頭裡，引慢的藥圈一裹頭外：層一了改又泰李。風防得還信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