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海霧散盡了。
八十艘大戰船橫成一線，橫在白江口外的海面上。頭隊壓北，二隊壓南，船與船之間隔著半箭之地，船身相接，鐵甲相連，從北岸的礁盤外，一直排到南淺灘的邊沿。鎮海號坐在當中，五桅的影子投在海面上，像一座壓在陣心的塔。
對面的倭國船隊，四百條船，擠擠挨挨，從這頭到那頭望不到邊。船小，帆雜，桅杆高高低低，船幫上站滿了人，刀槍舉起來，晨光裡晃成一片。它們知道唐軍來了，等了兩天，擺好了陣，賭的就是這一把——把船靠上去，人跳幫，拿人多壓人少。
一邊是八十艘，一邊是四百艘。數目上看，是倭國五倍於唐。可看陣的人都明白，這邊是八十座鐵城連成的牆，那邊是四百個拿著刀站在門板上的人。侯君集站在鎮海號一層炮甲板的舷邊，按著刀，看了許久，低聲對身邊的參軍說了一句：當年突厥人來渭水，也是這個列法。突厥人好歹還有馬。
蘇定方站在鎮海號三層炮甲板上，最後看了一眼兩邊的距離。
“三里。”他放下手，對旗官說，“傳令，全軍起帆，慢進。它們的陣心在後，陣眼在前——先不動，等它先衝。”
“末將明白，等不得它不衝。”旗官行禮去了。
八十艘大戰船的帆，一面接一面張滿。陣線動了，像一堵牆，朝倭國船隊平平地推過去。
兩裡。一里半。
倭國船隊頂不住了。它們的打法就是衝上去靠幫，離得越遠，人越多越沒用。前隊四十條船先動了，鼓聲連成一片，四十條船像四十條瘋了的魚，扯滿帆朝唐軍的陣線直衝過來。
“它們衝了。”旗官報。
“好。”蘇定方道，“頭段，放。”
四十面紅旗同時升起來。
三里外，八十艘大戰船側舷的炮門，一層一層開啟。每條船四門，鎮海號五十四門，三百七十四門炮，炮口在晨光裡同時抬起同一個角度——這個角度不在炮手心裡，在格物院的落點冊上，冊子是二百五十發試射喂出來的。
李泰站在鎮海號頂層，手裡捧著落點冊，聲音不高：“老蘇，開炮！。”
第一輪船上的炮，同時開火。
李泰這輩子聽過的動靜不少：高昌城下的馬蹄，長安上元的鐘鼓，鍛坊裡鐵錘砸炮胎的巨響。沒有一樣能跟這一刻比。那是幾百聲炮響疊在一起——中間沒有縫，天和海之間被這一聲填滿了。
鎮海號三層炮甲板，腳底下的船身被後坐力齊齊往回一壓，又猛地彈回去。李世民扶了一下舷欄，掌心下是一層細密的震動，從船底傳上來，像整座船在出氣。李世民鬆開手，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去年在長安演炮，他隔著二百步聽響，只覺得是個大動靜。今日站在炮陣當中，他聽見的不是動靜，是大唐的利刃出了鞘。
幾百發彈丸，越過高昂的船頭，飛過海面，砸進倭國前隊的船陣裡。
落點冊上的答案是五十發一檔。彈丸犁海，一條白線一條白線接起來，把四十條船的陣勢犁了個對穿。衝在最前面的十幾條船，船幫碎，桅杆斷，整條整條地立起來又散下去，木片和人一起飛上半空，再落進海里。
有的彈丸沒有落在船上，落在海面，打出一道一丈高的水牆；有的擦著船幫過去，把半條船幫連同上面站滿的跳幫兵，整片削掉。後面的船剎不住，一頭撞進自家潰船的殘骸裡，帆索纏帆索，船頭咬船頭，四十條船的衝鋒，變成了一團浮在水上亂撞的木頭堆。
第二段四十面紅旗升起來。頭段裝填，二段接上。
第二輪齊射打的是延伸——落點往後挪，專打擁擠的後隊。倭國船陣擠在白江口裡，前船殘骸堵路，後船進退不得，四百條船擠成一團。開花彈從鎮海號的三層炮甲板上居高砸下去，在船幫上、帆索間、人堆裡一朵一朵炸開。
望樓上的觀旗軍士把戰場一筆一筆報下來：倭國船隊試圖分出百條船繞南淺灘，淺灘吃不住它們的吃水，十一條擱在灘上，動彈不得；試圖調頭回口的，跟還沒出完口的自家船撞作一處。四百條船，此刻連跑，都沒處跑。
第三段紅旗升起來的時候，倭國船隊已經沒有陣了。
第三輪齊射，打的是收尾。
三通鼓沒敲完，海面上靜下來了。
從倭國前隊衝鋒，到第三輪齊射收尾，鎮海號上的日晷影才挪過一格。李世民早年一箭定過潼關外的陣，他這輩子見過的仗，勝負都以天算、以時辰算。這一仗，勝負以一炷香算——從對面鼓譟衝鋒，到海面再無一船站立，中間只隔了一個燒短的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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