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林巖村深水防浪堤碼頭口圍滿了人。
一張四尺長的紅紙告示貼在冷庫外牆上，上頭墨跡未乾，寫著長海號遠航特區招收四名甲板護船水手，月餉一百二十塊，跑一趟外海另發五十塊補貼。
人群裡炸開了鍋，十幾個本村和鄰村的漢子伸長脖子往前擠。
“乖乖，一個月一百二十塊，跑一趟還另給五十？這比縣裡鋼鐵廠的八級工拿得還多！”
“算我一個！我搖了十年櫓，有一把子力氣！”
八仙桌後，陳建國手握鋼筆沒動，抬手指了指紅紙最底下那行加粗的黑字：“都先把底下的話看清楚了再報名！這趟不是在近海撈小魚小蝦，是開八十噸大船直放特區，路上要過死亡角外海和南澳水道。”
站在桌旁的徐大龍雙手抱胸，敞開嗓門道：“我們老闆把醜話說在前頭！南澳水道外頭有不少走私的大飛快艇，黑石嶼那邊還有獨眼殘黨疤臉的亡命徒，手裡頭有火器！上了船，半夜遇上水匪跳幫，那是真刀真槍要見血的，怕死的趁早往後退！”
原本往前擠的十幾個漢子腳下一頓，伸出去的手齊刷刷縮了回來。
人群后頭，昨天來求買柴油碰了一鼻子灰的趙老四嗑著瓜子，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我說怎麼開這麼高的工錢，敢情是花錢買命呢！那些海匪可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去跑這趟船，有命掙錢沒命花喲！”
旁邊幾個原本動了心的鄰村後生聽見這話，臉色發白，連連往後退了三步：“那可使不得，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呢。”
“就是，一百多塊錢雖好，也得有命拿才行。”
議論聲嗡嗡作響，剛才還搶著報名的碼頭前坪，轉眼間空出一大片，竟沒一個人敢上前按手印。
徐大龍眉頭擰成疙瘩，上前一步瞪向趙老四：“趙老四，你不報名就滾蛋，在這兒嚼什麼舌根？”
趙老四往人群裡一縮脖子，梗著嗓子喊：“我說的本來就是大實話！你們廠船再大也是肉長的，誰敢拿腦袋去頂水匪的火銃？依我看，你們這告示貼上三天也招不著人！”
“他孃的，誰說沒人敢去？算我王大魁一個！”
一聲炸雷似的吼聲從港池外頭傳來。
突突突的柴油機響動由遠及近，一條木船劈開水浪衝進防浪堤泊位，船頭還沒停穩，一個壯漢抓著纜繩直接跳上花崗岩碼頭。
緊跟在他身後，三個同樣光著膀子、渾身腱子肉精悍結實的青壯漢子手腳麻利地躍上石堤，每個人手裡都拎著一根手腕粗的實心開山鐵釺。
正是沙尾村的王大魁，帶著他的幾個出生入死的兄弟。
林海剛從廠區大門走出來，見狀迎上前笑道：“大魁，建國早起才讓人去沙尾村捎信，你們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王大魁把纜繩往系船柱上一繞，大步流星走到林海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把胸脯拍得砰砰山響：“林廠長，你太拿我王大魁當外人了！今早建國派人一說長海號要去特區闖外海，我把村裡那條小木船交給我二叔看管，帶著這幾個兄弟直接開船過來了！”
趙老四在旁邊斜著眼嗤笑：“王大魁，你可聽清楚了，這趟去特區路上可有疤臉的水匪快艇堵道，人家手裡可端著火銃子！”
王大魁猛地轉過頭，銅鈴大的牛眼一瞪，手裡的三十斤開山鐵釺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頓！
鐺！
火星子四濺，堅硬的花崗岩條石被砸出一個白印。
趙老四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王大魁吐出一口唾沫，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火銃算個屁！之前臺風過境，要不是林廠長帶人衝進鬼門關把我們哥幾個從海里撈出來，我們這幾條命早就沒了！別說外海有幾個長毛水匪，就是前頭是刀山油鍋，只要林兄弟一句話，我王大魁跟這三個兄弟絕不皺一下眉頭！”
身後的三人齊刷刷往前跨了一步，齊聲吼道：“算我們一個！跟林廠長出海，死活不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