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霍老闆剛送了我一套最新的遠洋導航圖冊，外海的暗礁標得一清二楚，明早見。”
咔噠一聲，電話結束通話。
沈秋輕輕放下聽筒，伸手摸了摸賬本上夾著的那張二十萬支票，胸口穩如泰山。
只要那個男人在電話那頭說上一句話，哪怕外頭有再大的風浪，這天也塌不下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駝色呢子大衣，鎖好抽屜推門走出辦公室。
臺階下，林大牛媳婦幾個年輕婦人連忙站直身子，滿臉堆笑地打招呼：“嬸子，林廠長從特區打回來的電話啊？大牛他們在船上都好著吧？”
“都好著呢，剛在蛇口卸完貨，這會兒在碼頭吃肉菜呢，明天一早就回港。”
沈秋笑著應了一句，目光掃過幾個婦人手裡的針線笸籮，“今天日頭好，大夥都在這兒納鞋底呢？”
林大牛媳婦舉起手裡納得密密麻麻的千層底，笑得見牙不見眼：“俺家大牛上回領了三百塊獎金，給家裡添了大彩電，我就尋思著給他納兩雙厚底布鞋在甲板上穿！老闆娘，你看咱這海產廠，如今連電話都能直接通到香港邊上了，往後是不是還要往大里擴？”
沈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此時正值午後，陽光鋪滿整座大院。
一年多前，這裡還只是村東頭一片荒涼的亂石灘和兩間破舊的土坯房。
而如今，經過一輪接一輪的擴建，高大的青磚圍牆早已將方圓十幾畝的灘塗徹底圈攏。
院子北側，是一溜十二間氣派的青磚大瓦房辦公樓與職工宿舍，嶄新的紅瓦屋頂在陽光下排得整整齊齊；東側是轟隆隆運轉的一號、二號大型雙迴路冷庫與配電房，兩臺百千伏安的工業變壓器高踞在雙杆水泥電架上；西側空地上，李福順正帶著徒弟小劉和十幾個泥瓦匠，給剛封頂的三間大跨度青磚廠房鋪設最後一段水泥地面。
青磚大瓦房一排接著一排，連成一片，平整寬闊的水泥場院足有兩個曬穀場那麼大，儼然是一座初具規模的現代化大廠。
李福順手裡拿著一張鋼捲尺，從西側新廠房門口快步走到沈秋跟前：“嫂子，西頭這三間大跨度車間的混凝土地基已經徹底乾透了，三百八十伏的三相工業電纜我也順著牆角穿管引了進來。剛才海子來電話，沒提那套新機器啥時候運回來？”
“快了，阿海明早回村，轉頭就去省城辦交接，過不了幾天機器就能拉進院子。”
沈秋跟著李福順走到新廠房寬敞的大門前，看了一眼牆角堆著的十幾筐平時分揀海貨剔下來的小雜魚和碎蝦殼，“等那套進口魚粉生產線一落地，咱們廠每天挑剩下的這些碎魚爛蝦下腳料，就不用再費勁處理了，直接推進車間做成高蛋白魚粉，拉去珊瑚崖喂咱們那幾萬尾大黃魚苗。”
李福順拍了拍厚實的青磚門垛子，咧嘴直樂：“那可真是物盡其用！外海捕大魚創匯，剔下來的下腳料進新廠房變飼料，飼料再去喂珊瑚崖的大黃魚，半點糟踐都沒有！”
整個下午，廠區裡機器轟鳴，拉冰的拖拉機與巡邏歸來的護漁隊員進進出出，井然有序。
不知不覺間，日頭漸漸偏西。
火紅的夕陽斜掛在深水防浪堤後方的海平面上，將連片的青磚大瓦房染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後廚那邊飄出大鍋燉肉的濃香，張玉蘭敲響了掛在廊下的鐵鐘，招呼留守廠區的工人們去食堂打飯。
寬闊平整的水泥場院中央，林念扎著兩個羊角辮，把一根紅綢子系在木樁和條凳之間，正蹦蹦跳跳地踩著夕陽的餘暉跳皮筋。
“小皮球，架腳踢，馬蘭開花二十一……”
小丫頭脆生生的童謠聲在敞亮的大院裡迴盪。
在她腳邊不到兩步遠的地方，體格壯碩如牛犢子的大狼狗黑虎正四腳朝天趴在曬得溫熱的水泥地上，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懶洋洋地翻著肚皮打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