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王大志辦公室。
他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檔案，看見我進來抬了一下頭，把檔案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等著我開口。
我沒繞彎子，坐下來直接說了：“主任，我是來和你說一聲，關於那個私立醫院的事，我是不會去的。”
他看了我兩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問了一句：“為什麼？”
我想了想。之前準備的那些話——火候不到、根基不穩、怕挑不起一攤子——這些話說出來，太掉價了，顯得我太沒本事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主任，我在這幹了三年多了。首先領導好，你對我們太好了，給我們各種機會和鍛鍊，還有每天來上班，進門碰見劉護士長在護士站整理化驗單，經過走廊碰見趙大夫端著咖啡往辦公室走，換了白大褂坐下來，叫號螢幕一開，第一個患者推門進來。這些事我幹了三年多，閉著眼都能走一遍。之前動心是真的動心，錢多裝置好，誰不動心。但想了幾天，覺得讓我把這些全扔了去一個陌生地方從頭來，我捨不得。”
王大志端著茶杯沒說話，看著我。
“在咱們這兒幹活，出了事有人搭把手。手術檯上遇到拿不準的，喊一聲隔壁趙大夫就過來了。門診上碰見不好處理的，往主任你辦公室跑一趟，你三兩句就能給我說明白。去了私立那邊，這些全得重新建。底下人服不服我另說，光是找個能商量事的人就得花好幾年。”
我頓了一下，“我不是不想往上走，我是覺得在咱們這兒往上走也一樣能走。病區擴建這個事幹好了，不比去那邊當主任差。”
王大志聽完之後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聲，那個笑挺鬆快的，把茶杯放下來，擺了擺手。
“行。不走就不走。你這話說得實在，比那些‘為了醫學理想’之類的聽著順耳。”他從桌上翻出一份檔案推過來，“病區擴建那個會提前了，下週一。你主持。院裡幾個領導都來，你講的時候把方案裡的重點說清楚。裝置清單、人員培訓、跟現有門診的銜接，一條一條過。”
我接過檔案翻了一眼，點了點頭。
“還有，”他往後靠了靠，手搭在桌沿上，“你不走了，那個新病區建好了之後日常管理你也得接著。牽頭人不能光牽頭，建完了撒手不管。到時候招人、排班、定流程，都是你的事。這個活兒不比去私立輕鬆，錢也沒那麼多。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行。出去吧。下週一開會別遲到。”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忽然在後面補了一句：“小吳，你今天這個話說到點子上。在一個地方幹久了，人熟事熟，幹活順手，這個比多拿幾個錢要緊。有些人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光看著錢跑，跑過去才發現那邊沒人搭手，自己一個人扛，扛兩年扛不住了又回來。你願意留下來，挺好。”
我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
從王大志辦公室出來之後，我坐在診室裡給方女士打了個電話。
她接起來挺客氣的，問我“吳醫生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說“方總監，謝謝你們看得起我。我想了想，還是決定留在人民醫院。這邊的團隊和患者我都熟，幹著順手，捨不得走”。她那邊安靜了一拍，然後說“吳醫生你再考慮考慮，待遇方面我們還可以談”。
我說“不用了，跟待遇沒關係，是我自己的原因”。
她說了句“那可惜了，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聯絡我。”
又客氣了幾句，掛了。
掛了電話之後我坐在椅子上，覺得心裡那塊懸了好幾天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下午門診的時候，叫號螢幕上的名字一個個跳過去，患者進來出去，進來出去。觸診、開單、寫病歷，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坐在診室裡的時候，心裡踏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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