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家後花園靜悄悄的，霧氣還沒散盡，潮冷的風裹著臘梅淡淡的香氣飄過來。封念花和尹椿並肩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
尹椿性子鮮活，一點沒有大戶小姐的拘謹。她穿一身水藍色蕾絲連衣裙，裙邊綴著細碎的花邊，裡頭襯著厚實的夾裡，腳上蹬一雙亮面小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小姑娘自來熟，沒一會兒就放開了，側過頭不停跟封念花說笑，眉眼彎彎，渾身都透著蓬勃的朝氣。
長沙的冬天和東北幾乎是天差地別。東北冷得乾燥，等雪一下來，天地白茫茫一片，空氣裡也帶著冬天獨有的味道。
而長沙是往骨頭縫裡鑽的潮溼，水汽裹著寒氣散不開，晴天難得遇上，大多日子都霧濛濛的。
封念花在東北待慣了，始終摸不透這邊的氣候冷暖，什麼時候該添衣、什麼時候能減衣，總拿不準主意。身上穿的衣裳，大半都是箐箐提前替她收拾妥當。
也正是看中箐箐細心妥帖，懂得照顧這些細碎瑣事，當初四個女孩裡面，她獨獨把箐箐帶在了身邊，一同來了藥堂。
“表姐，你懂醫術，那會不會製毒啊？就是俠義話本里寫的那種，一碰就倒、見血封喉的毒藥！”
尹椿湊到封念花身側，仰著一張秀氣精緻的小臉，一雙貓眼睜得圓圓的，眼珠亮閃閃的，看著是嬌俏溫順的模樣，嘴裡蹦出來的問題，卻叫人始料未及。
園子裡的霧氣還沒散，臘梅的清香氣飄在潮冷的空氣裡，她一點沒察覺這話有多嚇人，反倒滿眼期待，直直盯著封念花，等著她回話。
“額……”
封念花頓了頓，一時竟不知道該先感慨這小姑娘腦回路跳得離譜，還是先好好答她這個問題，畢竟見血封喉的毒藥她還真做過。
見封念花遲遲沒有應聲，尹椿的話立刻跟上來，一句趕著一句，像停不下來的連珠炮。
“那蒙汗藥呢？就是《水滸》裡智取生辰綱，把官兵全都麻倒的那種！”
“還有還有！有沒有那種毒藥，吃下之後必須按時服解藥，錯過了時辰，就要毒發身亡的？”
她越說眼睛越亮，一雙貓眼閃閃的，眼巴巴盯著封念花。等了片刻不見回答，小姑娘心裡一急，乾脆伸手抱住封念花一邊的胳膊，身子輕輕晃著，拖著調子撒嬌：“哎呀表姐，你快告訴我你會不會嘛～”
小姑娘軟乎乎的貼過來，搖得封念花胳膊都跟著動。封念花實在招架不住她這副撒嬌賣痴的模樣，抬著手，指尖輕輕捏了捏她圓潤的臉蛋，又好氣又好笑：
“我看我還是先給你開一副藥，治一治你的癔症吧，腦子裡怎麼淨裝著俠義話本里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她倒也理解，尹椿才十幾歲，正是對江湖故事滿心好奇的年紀。尹家本就是杭州的大戶人家，她自小被家裡人千寵萬愛著長大，免不了嚮往話本里寫的快意恩仇、詭奇跌宕的江湖。
“唉，好吧。”小姑娘故意垮了垮臉，裝模作樣重重嘆一口氣，那點失落半點沒藏住，轉瞬就消了。
她又樂呵呵地重新摟緊封念花的胳膊挨著她，興致勃勃的開口，問起表姐的藥堂在哪，說有空一定要過去看看。
封念花心裡暗自感慨，這姑娘實在太是活潑了，渾身上下都裹著飽滿旺盛的生命力，像個孩子王一樣，自然而然招人親近。
這大抵是她生來就有的本事。就連封念花這種向來不樂意和人深交、吝於投入感情的人，也忍不住對她生出幾分好感。
兩人正說笑間，解府高高的牆垣上方忽然探出一個腦袋，是陳皮。
他原本打定主意走正門進去，無非是多等片刻，這點時間他還是耗得起。上一回要翻牆進來，當場被封念花抓個正著，他總得長些記性，不能剛一見面就惹她生氣不是。
可他剛轉身打算繞去前門，牆內飄出來的說笑聲落進耳朵裡，其中一道聲音他熟得不能再熟，是封念花。
這聲音一入耳，先前的打算便拋到了腦後。他往後退了兩步，助跑、蹬牆，藉著牆面的力道縱身一躍，乾脆利落地翻進園子，悄無聲息落在一棵老臘梅樹後方。
這時節臘梅尚未盡數綻放，枝椏間擠著許多鼓鼓的花苞，零星開了幾朵，淡淡的清苦香氣漫在溼冷的霧氣裡。
陳皮抬手輕輕撥開擋在眼前的花枝，目光一下子鎖定廊下的人影。封念花側身坐在廊簷上，腦袋微微靠著廊柱，安安靜靜聽身邊人說話，神色鬆弛柔和。這副樣子，叫他看得一時晃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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