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仙城，一夜傾覆。
這座屹立北域近千年的仙城，其運轉根基與世間任何一座仙城都截然不同。
旁人的仙城靠靈脈供養，靠靈石驅動，靠陣紋維繫，萬壽仙城靠的卻是滿城飄蕩的魂魄。
天壽真君活著的時候，以神通將魂魄如提線木偶般牢牢攥在掌中，讓它們化作燈籠裡的火、車輦下的蹄、臺階上的石、櫃檯後的笑。
整座仙城的體面，是靠著踩在萬千魂魄脊樑上的方式撐起來的。
天壽真君一死，神通崩解，束縛魂體的法則之鏈咔嚓一聲碎了個乾淨。
滿城的魂魄，瘋了。
它們從燈籠裡掙出來，幽綠色的火苗在街巷間橫衝直撞，它們從車輦下滾出來，四道被貫穿肩胛的魂體嘶吼著撕碎了拴在身上的鎖鏈，它們從臺階上爬起來，那些被踩了幾百年的脊樑骨終於挺直了，直得幾乎要折斷。
被壓榨了數百年的怨氣，在這一刻如地火噴湧，將整座仙城燒成了一座煉獄。
修為高的魂魄尚能穩住魂體，眼眶裡燒著慘綠的鬼火，如餓狼般在街巷間遊蕩，見著活人就往身上撲。
奪舍！
被當牛做馬壓了幾百年，誰還願意乖乖當個孤魂野鬼？逮著個活人就往識海里鑽，管你是築基還是金丹，拼了命地往裡擠。
有修士被魂魄鑽進了識海，當場抱著腦袋栽倒在地，兩個靈魂在腦子裡撕扯，口吐白沫，滿地打滾，慘叫聲比殺豬還淒厲三分。
扛住者，驚險將魂魄逼出，沒扛住者，眼珠一轉，已成他人。
修為低的魂魄，連奪舍的資格都沒有，魂體在紊亂的靈氣衝擊下當場碎裂，像被戳破的氣泡，噗的一聲炸成漫天細碎熒光，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留不下，便消散在天地間。
只有極少數魂魄怨氣不深，執念不重，束縛一解，魂體自發化作白光，頭也不回地投入輪迴。
可這樣的魂魄十不足一，剩下的全成了禍害。
城中的活人也沒閒著。
打砸搶燒，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亂成了一鍋沸粥。
劫修們一腳踹開商鋪大門，將靈丹靈藥往儲物袋裡一塞就跑，跑不了幾步就被另一波劫修截了胡，兩撥人在街面上殺得頭破血流，靈光與血光在巷子裡交替閃爍。
那些被天壽真君壓了幾百年的勢力和散修，憋了半輩子的火氣終於找到了宣洩口，掀桌子砸鋪子，搶靈石奪法寶，連路邊攤上的靈果都被人一把兜走，攤主撲上去拼命，被一腳踹翻在地。
更有被奪舍了親眷的修士，紅著眼滿大街追殺那些佔了熟人皮囊的魂魄，法術轟得街面塌了半條，瓦礫碎石飛濺如雨。
宮闕墜了，燈籠滅了，陣法停了。
萬壽仙城從一座運轉有序的鬼城，墜成了一座徹頭徹尾的修羅場。
就在這天地翻覆之際，兩道遁光自天邊疾馳而來，露出了兩道修長身影。
蘇法墨一襲黑白道袍，衣袂翻飛間如墨跡暈染宣紙，身姿修長，面容沉靜，眼底倒映著滿城的火光與亂象，眉宇間卻無半分波瀾。
蘇法乾立於他身側，青衫獵獵，雙手負後，星子般的眸光掃過那些墜落的宮闕和滿街亂竄的魂魄，像是在看一幅構圖尚可，只差幾筆收尾的畫卷。
兩人懸停於萬壽仙城上空，俯瞰腳下這座千年仙城的末日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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