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八點，市公安局家屬院。
蘇振國穿著一件警用白襯衣，坐在客廳沙發上喝茶。
見林風進門，他抬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隨手把煙盒扔了過去。
“剛從縣委招待所回來？”蘇振國開口，語氣依舊是老公安特有的沉穩，“下午省廳經偵總隊的老戰友給我通了個氣。有人透過京城某個部委辦公廳，以‘內部信訪督辦’的名義，直接給省廳壓了一份《經濟案件外圍協查函》。”
林風眉梢微挑：“查我的？”
“對，點名調取你的戶籍底檔、社會關係，還有康樂廠和前進廠的全部銀行流水、稅務記錄。”
蘇振國彈了彈菸灰，神色冷峻，“正常商業糾紛得從縣局逐級上報，對方能繞過立案程式直接從上面往下壓條子，說明在京城能量不小，拿公器當私家偵探使喚。不過你不用慌，我讓老戰友把協查回覆先扣下壓三天。你跟蘇叔交個底，這次盯上你的是哪路人？”
廚房門口，端著果盤出來的段紫雲把盤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放，柳眉倒豎：“管他哪路人！小風正經做生意、按章納稅，憑什麼讓人這麼查底褲？小風你別怕，要是京城真有人仗勢欺人，阿姨明天就回趟孃家！你外公雖然退了，但老部隊和京城的老戰友還在，咱們家的人還輪不到外人來欺負！”
看著護犢子的準岳母和穩坐釣魚臺的蘇振國，林風心裡流過一陣暖流。
“蘇叔，阿姨，沒到那個份上。”
林風笑了笑，語氣平緩地將趙富貴那張保健品批文的來龍去脈，以及北京龍騰控股上門強行索要產權的事簡單講了一遍，只隱去了前世關於龍家的記憶。
蘇振國聽完，眉頭微蹙：“公私合營是假，巧取豪奪是真。你的賬目和稅務都乾淨，經偵那邊查不出毛病，但這種衙內既然伸了手，後續肯定還有盤外招。真不用請老爺子出面敲打一下？”
“不用，千萬別驚動外公。”
林風搖了搖頭，眼神清亮，“為了我這兩瓶糖水去跟人扯皮，折損老人家的清譽不說，還容易落人口實。既然他們想查，就讓他們查個夠，這事兒我心裡有譜。”
又陪著兩人聊了半個小時，晚上九點，林風婉拒了段紫雲留宿的提議，獨自走出了市局家屬院。
夏夜的長街上，空無一人。
昏黃的路燈將林風的影子拉得很長，幾隻飛蛾在燈罩下撲扇著翅膀。
從原料斷供、衛生抽檢、媒體黑稿、藥店退貨，到今天的法院威脅、縣長施壓，再到晚上連省公安廳的協查函都砸了下來。
一張由權力和資本編織的巨網，正從四面八方不斷收緊。
微涼的夜風吹過，林風突然想起了前世還在商海掙扎時，一位帶他入行的浙商老前輩在酒桌上說過的一句話——
“小林啊，在我們這片土地上做生意，最怕的從來不是手裡沒錢，而是你手裡的錢太多，被某些人給盯上了。”
深夜十一點，前進日化食品廠。
整座廠區除了門衛室和遠處康樂廠方向傳來的機器轟鳴聲外，一片寂靜。
三樓廠長辦公室的門從裡面反鎖著，厚重的絨布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透出一絲光亮。
林風脫掉了外面的Polo衫，只穿著一件白背心，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桌上整齊地攤開著三本厚厚的財務總賬——康樂廠總賬、前進廠總賬、海平貨物聯運服務部總賬。
在三本賬冊正中央，放著他那本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省廳的協查函最多壓三天就會傳回北京，周凱那邊被他當面頂回去後，明天或者後天，龍騰控股真正的反撲就會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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