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軟糯的輕語順著春風散入耳廓，正在天師臺訓話的司徒糯渾身一顫，手裡的五雷正法符飄落在地。她猛地仰起頭望向萬里晴空，眼圈一下就紅了，可雲端之上除了掠過的飛鳥，再無半點蹤影。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白日里喧囂鼎沸的天師臺終於安靜下來。
三千道門弟子各自回房歇息，玄光也揣著油紙包溜出山門買酒去了。十八歲的司徒糯獨自一人提著一盞青銅風燈，踩著灑滿月光的青石臺階，一步步推開了天師臺最高處的祖師殿大門。
殿內點著長明燈，歷代天機門祖師的牌位在昏黃的火光下靜靜矗立。最前方那尊泥塑金身像，正是三年前白日飛昇的母親蕭粟。
司徒糯隨手將風燈擱在供桌旁，從香案上取過三柱線香，湊到長明燈火苗上引燃。青煙嫋嫋升起，帶著淡淡的檀木香氣瀰漫在空曠的大殿內。她雙手持香，對著母親的金身塑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將線香插進青銅香爐的香灰裡。
白天在三千弟子面前板著臉訓話的威嚴掌門，這會兒看著塑像嘴角那兩顆熟悉的虎牙，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她屈膝跪在蒲團上，伸手抱住供桌的一角，把臉貼在微涼的桌布上，鼻尖發酸，低低地喃喃出聲。
“孃親，我好想你。今天大哥登基當皇上了，我也把天師臺管得好好的，沒給您丟臉……可我還是想吃您剝的橘子，想鑽進您懷裡睡覺，您在天上到底能不能聽見糯糯說話呀……”
細碎的嗚咽聲在安靜的祖師殿裡迴盪。
就在香爐裡的青煙升到半空之時，敞開的祖師殿大門外，深邃的夜空突然裂開一道璀璨的金光！
金光順著屋簷流淌進來，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香爐上方盤旋的青煙受到仙靈之氣牽引，迅速交織凝聚，化作一道身穿月白道袍、眉眼彎彎的熟悉虛影。
粟寶懸浮在半空之中，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周身流淌著溫暖的七彩霞光。她低頭看著跪在蒲團上抹眼淚的女兒，眉眼間滿是化不開的慈愛，溫柔地笑了起來。
“糯糯，你做得很好。”
聽到這聲日思夜想的呼喚，司徒糯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清半空中那道笑意盈盈的身影時，少女的眼淚決堤般湧了出來，瞬間淚流滿面。她從蒲團上爬起來，往前撲了兩步，雙手在半空中徒勞地抓了抓，哭喊出聲。
“孃親！真的是您！白天的聲音不是我做夢，您真的回來看糯糯了！”
粟寶虛幻的右手輕輕落下，貼在女兒滿是淚痕的臉頰上。雖然沒有實體，可那股帶著梔子花香與桂花糕甜味的暖意，還是順著皮膚鑽進了司徒糯的心口。
“傻丫頭，都當上天師臺掌門了，怎麼還跟六歲那年一樣愛哭鼻子？要是讓玄光瞧見了，明日又該在背後笑話你了。”
司徒糯拼命搖頭，生怕一眨眼母親就會消失，把臉往粟寶掌心裡蹭了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不管，誰愛笑話誰笑話去！在別人跟前我是掌門，可在孃親跟前，我永遠都是要吃糖葫蘆的小娃娃！孃親，天上那麼高、那麼冷，您一個人在上頭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給您做蝦仁小籠包吃？”
“我在天界過得很好，師父也在這裡。他老人家在南天門外種了一大片桃樹，天天拉著各路神仙下棋贏人家的仙丹。今日他還在觀天鏡前瞧見你們了，他說大靖有你們守護，他放心了。”
粟寶笑著替女兒拭去眼角的淚珠，話音剛落，祖師殿外的白玉臺階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二姐！我也感應到孃親的氣息了！”
伴隨著一聲帶著喘息的呼喊，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衝進了祖師殿大門。
跑在前頭的司徒烈身上還穿著北疆的暗紅鎖子甲，甲葉上沾著未乾的冰霜。少年白日里聽到母親那聲輕語後，竟直接求了北方守護神燭陰，藉著水脈挪移之術跨越三千里趕回了京城。緊隨其後的，則是連十二章紋冕服都沒來得及換下的新皇司徒昭。
“母后！”
“孃親！”
兄弟二人衝到供桌前，抬頭看清半空中的粟寶虛影，眼眶同時紅透了。
十一歲的司徒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平時在北疆拿拳頭砸熊瞎子的混世魔王，這會兒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扯著嗓子大喊。
“孃親！烈兒長高了，您瞧見沒有！我現在一拳能打跑五千個壞蛋，再也不用您替我擋天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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