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韜敲桌面的指節聲停下來的時候，吳浩已經不想再問下去了，他端著那罐溫掉的可樂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坐在臺燈光裡的陳韜，對方正在重新開啟電腦，螢幕的白光打在他臉上的角度讓他的五官看起來像一尊廟裡供著的神像，好看但不真實。
吳浩出門的時候把帶得很輕，走廊裡的聲控燈啪地亮了一下又滅掉，他站在黑暗裡喝完了最後一口可樂，鋁罐被他攥扁了扔進樓梯間的垃圾桶裡，金屬撞擊桶壁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迴響了很久。
十天之後的一個週三下午，顧厭從陳偉明教授的工作室出來，三點四十分，陽光正好從西邊的角度斜著照進來，把C棟教學樓前那排銀杏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今天的課題彙報進展順利，陳教授對他修改後的設計方案表示了認可，還提到下個月有一個業內的青年設計師論壇邀請他們課題組去做展示，問他願不願意代表學生組做陳述人。
他說願意。
步子從C棟的臺階上邁下來的時候他掏出手機準備給南枝發訊息，告訴她論壇的事，螢幕剛亮起來他的視線就被校門口的方向牽了過去。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是因為感覺到了什麼。
有人在看他。
那種視線的重量跟普通路人偶然投過來的一瞥完全不同，帶著一種很濃的指向性，像是在人群中精確地定位了他一個人。
他抬起頭。
校門口的人行道上站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身形瘦小，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暗紅色棉服，雙手絞在一起的姿態透著明顯的緊張和侷促，旁邊放著一個帶輪子的行李箱，箱面磨損的程度說明它被拖著走了很遠的路。
顧厭的腳步沒有停，他繼續往校門口的方向走，因為那條路本來就是他出校去公寓的必經之路，他的表情也沒有變化，因為他不認識這個人。
直到距離縮短到五米。
女人的眼睛一下紅了，她往前邁了一步，嘴唇哆嗦著像是要說什麼但聲音被卡在了嗓子裡出不來，她的眼淚先於語言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兩側那些因為早年操勞而過深的紋路淌進嘴角。
“小厭。”
顧厭走路的動作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停了。
不是身體主動停下來的，是腳掌像被地面吸住了一樣失去了繼續邁步的指令，整個人的重心卡在兩步之間的某個尷尬位置上。
女人又往前走了兩步，距離近了之後他能看清她臉上的細節，眼角的褶皺，鬢角的灰白，嘴唇乾裂起皮的痕跡，還有那雙眼睛，形狀和他一樣，狹長的上挑的，哭起來的時候眼尾會拉出一條下垂的弧線。
他認得那雙眼睛。
或者說他的身體認得，他每天早上洗臉的時候在鏡子裡看見的那雙眼睛，跟面前這個人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是小厭嗎？”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顫抖和一種生怕認錯人的惶恐，“你長這麼大了，我是你媽，我是你媽啊。”
顧厭的手機握在掌心裡，螢幕還亮著，南枝的聊天對話方塊開啟著，打了一半的字停在那裡沒有發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個哭得不成樣子的女人，腦子裡沒有翻湧出任何一種他預想中應該有的情緒，不是恨，不是激動，不是委屈，不是質問你這些年去哪了。
是空白。
像一臺運行了太久的機器突然過載了宕機了，所有的程序全部卡住，螢幕上只剩一個白色的虛無。
他對這個女人幾乎沒有記憶，五歲之前的事情在他腦海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冬天的夜晚有人把他的手塞進棉襖口袋裡捂著，有人在廚房裡做飯的時候會哼一首他再也想不起旋律的歌，有人在某一天早上離開了家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李秀蘭往前又踏了一步想要伸手碰他，手指顫抖著朝他外套袖子的方向伸過去，指尖距離他小臂不到十釐米的時候他的身體比意識快了一拍往後退了半步。
那個退避的動作讓李秀蘭的手停在了空氣中，她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受傷然後被更洶湧的哭泣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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