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正遠靠在書房真皮轉椅的椅背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面上已經涼透了,他揉著眉心的姿勢是南枝從小看到大的疲態,只是這兩年那道皺紋比記憶裡深了不止一倍。
“爸,我說的話你有沒有聽進去。”
南枝坐在書桌對面那把訪客椅上,腿上放著一個她從學校帶回來的檔案袋,手指搭在袋口的封條上沒有動,等著他從那個揉眉心的動作裡回過神來。
南正遠把手放下來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帶著一種父親對女兒說正事時特有的不以為然,嘴角掛著半個安撫性質的笑。
“小枝枝,爸知道你關心公司,但商業上的事情不是你看兩本書就能弄懂的,你好寫你的稿子就行。”
“那這個呢?”
南枝把檔案袋的封條撕開,從裡面抽出一摞裝訂整齊的A4紙放到他面前的桌上,食指點了點第一頁的標題欄。
“我一個學法律的朋友幫我做的對比分析,你從第三頁開始看。”
南正遠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摞紙上,他拿起來翻到第三頁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那種敷衍的耐心,但翻到第五頁的時候那個耐心就消失了。
他的手指在某一行標註了紅色的資料上停了下來,整個人的坐姿從靠著椅背變成了前傾,腰背繃出一條直線。
南枝沒有催他,她把腿上的空檔案袋疊好放在扶手旁邊,安靜地坐著等他一頁一頁地看完。
書房裡只剩下紙頁被翻動的聲響和窗外斷續續的鞭炮聲,快過年了,整個城市都沉在一種鬆弛的節日氛圍裡,但書桌前這個男人的面部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
南正遠花了將近二十分鐘看完了全部內容,然後把那摞紙合上放回桌面,他沒有說話,但他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去的那個動作出賣了他手指的顫抖。
“這些……你怎麼查到的。”
他的聲音是平的,但平得不正常,是那種用了力氣去維持的平。
“趙國棟這兩年經手的專案我一直覺得有問題,那個新的合作框架出來之後我讓朋友幫忙查了一下合同結構,結果一查就牽出來了他跟周成海那邊的關係。”
南枝的語氣沒有居功的意思,陳述事實一樣把因果鏈條遞過去,手放在膝蓋上交疊著,指甲在手背上無意識地颳了一下。
“第七頁那個表格你再看一眼,左邊是周成海三年前坑另一家地產公司用的合同條款,右邊是趙國棟推的那個合作框架裡的附屬協議條款,相似度超過七成,他就是換了個殼子把同一套刀片藏了進去。”
南正遠翻回第七頁,他的目光在那個對比表格上停留了很久,手指沿著紅色標註的條目一行一行地劃下去,太陽穴的青筋在臺燈底下跳得很明顯。
“還有第十二頁,”南枝接著說,聲音沒有加重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趙國棟名下有兩套房產的購入時間,正好跟周成海前兩次跟我們接觸的時間節點吻合,資金來源不明。”
南正遠翻到第十二頁看完之後把那摞紙拍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南枝,雙手撐在窗臺上,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薄毛衣繃得發緊。
窗外是南家別墅花園的一片冬青樹,修剪得整齊齊,路燈的暖光把樹冠的陰影投在草坪上,一切看起來安穩體面,就像這間公司過去二十年給外界呈現的樣子。
“二十年。”
南正遠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股被嚼碎了又咽回去的苦澀。
“趙國棟跟了我二十年,公司上市那年他喝多了抱著我哭,說這輩子跟對了人。”
南枝沒有接話,她知道這個時候父親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消化的時間,她把視線移到書架上那排獎盃的方向,給他留出一個不被注視的空間。
南正遠在窗邊站了足五分鐘,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那層被背叛的灰色已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從小就熟悉的那種決策者的冷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