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安安靜靜的，半天沒人出聲。
外頭何小貝在八號鋪扯著嗓子哼《千年等一回》，調跑得能繞三條街，範召倩頭一回覺得這破歌聲扎耳朵扎得慌。
袁宗志攥得緊緊的手終於鬆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開口第一句話居然是:“你瘦了。”
範召倩當場就愣了。
“你剛才噼裡啪啦說那麼一大通，我聽著，心裡就倆字——心疼。”袁宗志聲音不高，卻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樁。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給她捋:
“頭一條，你當初離開張長祿跟了李正仁，這是你唯一做錯了的事，可你沒往別人身上甩鍋，自己實打實認了，這就比絕大多數人強。誰這輩子還不犯點錯啊？老話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改了就比啥都強。”
“第二條，你跟李正仁結了婚才發現他根本不是個玩意兒，換了別的一門心思想攀豪門的女人，瞅著李家上億的家產，鐵定就忍了——公婆給臉色算啥？老公在外頭花天酒地算啥？只要坐穩少奶奶的位置，熬熬就過去了。可你偏不，直接掀了桌子，說離就離。就衝這一點，我袁宗志服你。”
範召倩嘴唇抖了抖，半個字都沒說出來。
“第三條，也是最要緊的。”袁宗志身子往前湊了湊，厚鏡片後面的眼睛亮得晃人，“你被李正仁坑成那樣，換旁人說不定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可你沒有。你迴天高縣開地磚店，僱的是下崗工人，一步一步把生意做起來了。範召倩，你知道這說明啥不？”
範召倩懵懵地接話:“說明啥？”
“說明你骨子裡就是個好人。”袁宗志聲音忽然放輕，帶著點文縐縐的鄭重勁兒，“陶淵明說‘不為五斗米折腰’，你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姑娘，實打實做到了。老話說‘近君子遠小人’，你沒跟著李正仁那幫人同流合汙，沒貪圖他的榮華富貴，這份底線，你攥得牢牢的。”
範召倩被他這一二三說得鼻子猛地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好幾個轉。
從跟李正仁離婚到現在，她聽夠了背後戳脊梁骨的閒話，有人說她當初活該攀高枝，有人說她自作自受，還有人說她這輩子徹底毀了。從來沒人站在這個角度替她想過，更沒人明明白白跟她說一句:你骨子裡是個好人。
袁宗志把憋在心裡的話全說透，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稿紙，往桌面上一攤，上頭用鋼筆工工整整寫著一行地址，末尾還落了兩行細碎的小字。
“這是我天高二中教師宿舍的地址。”他順著桌面把稿紙輕輕推到範召倩跟前，“你要是不嫌棄我窮，住的是十來平的單身小宿舍，咱倆就試著處處看。”
他頓了頓，又推了推眼鏡，補了句:“你要是不答應也沒啥，我早做好打一輩子光棍的打算了，我這人軸得很，認準的事兒，半分都改不了。”
範召倩盯著那張稿紙看了好半天，上頭的地址一筆一劃寫得跟刻鋼板似的，半點兒潦草都沒有，生怕旁人看錯半個字。
她忽然就想起五年前那封寫滿八頁紙的情書，想起裡面抄錯了三個字的汪國真詩句。
“袁宗志，”她把稿紙仔細疊好，揣進大衣口袋，抬眼瞟了他一下，“你這人，寫地址的這股認真勁兒，跟你當年寫情書簡直一模一樣。”
袁宗志站起身把公文包往胳膊底下一夾，繃著一臉正經說:“那可不一樣。情書是我抄的，這地址可是我自己一筆一劃親手寫的。”
說完他衝範召倩鄭重地點了點頭，拉開辦公室門就走了出去，臨走還特意繞到八號鋪跟何小貝打了個招呼:“小姑娘，謝謝你剛才的茶。”
何小貝端著搪瓷缸子當場愣在原地，等袁宗志出了店門走遠了，才猛地反應過來，踩著“噔噔噔”的步子衝進九號鋪:“姐！他走了！他剛才跟你說啥了？你臉怎麼紅透了？你倆到底聊啥了？”
範召倩抬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大人的事兒，小丫頭片子少瞎打聽！”
何小貝嘟著嘴噘得老高，磨磨蹭蹭出去了。
範召倩往老闆椅上一癱，抓起賬本翻開，低頭盯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就繞著那一句話——“我早做好打一輩子光棍的打算了。”
這人是真的軸到骨子裡啊。
可不知道為啥，她心裡頭那塊空了大半年的地方，忽然就被填得暖融融的，再也沒那麼空落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