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青蝠。”影人冷聲吩咐,“你們化裝成保定行商的皮貨客商,帶上全套偽滿洲國與華北政務委員會的雙重特別通行證。這本底冊裝入鐵膽牛皮包,加蓋火漆鋼印。你們乘今早六點平漢線的早班客車南下,先到保定,換乘騾車潛入安新縣西馬莊。”
“屬下明白!”兩名特務躬身領命,聲音粗糲。
“記住兩點。”影人補充道,“第一,底冊在人在,若遇共黨游擊隊伏擊,哪怕死,也必須將底冊貼身帶出,萬不可落入敵手。第二,抵達成西馬莊後,秘密控制老木匠趙天順與當坊地保,取其手印後立刻折返北平,不得在當地過夜停留。四十八小時內,我要看到帶血的畫押呈在這張桌案上。”
“遵命!”
特務蒼狼上前,動作利落地將那本泛黃的保甲底冊裝入加厚鉛皮夾層,塞進牛皮公文包內,旋即取來燒紅的紅火漆,在鎖釦銅環上狠狠壓下一枚雙頭鷹徽鋼印。
兩人將皮包挎在肋下,向屏風躬身一禮,轉身疾步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地窖盡頭。
……
同一時刻,清晨六點半的天津,海河兩岸白霧瀰漫。
餘公館二樓書房內,銅火盆裡的電文灰燼已經被徹底搗碎,化作灰白色的冷屑。
餘則成站在桌案前,手中捏著一根半截鉛筆,在白紙上飛快地畫出一條貫穿北平、保定與安新白洋淀的路線圖。
翠平站在他身側,身上套著那件深藍色的厚棉袍,雙手插在衣袖裡,臉色嚴峻得宛如白洋淀上封凍的厚冰。
“老保長當年手抄的底冊真跡,落到了北平影人手裡?”翠平低聲問道,語氣平靜中壓著千鈞重擔,“西馬莊……他們真能找過去?”
“不是可能,是一定。”餘則成放下鉛筆,轉過身看著翠平,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影人是保密局裡最懂檔案和追蹤的暗鬼。他繞開了吳敬中,繞開了天津站的各處室審查,直接自故宮後庫起底。從基層民籍的祖宗八代下刀子,這是最毒辣、也最難以抵賴的死招。”
翠平眼眸一寒,咬了咬牙:“西馬莊確實有個叫王翠平的閨女,那是我從小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玩伴。民國二十七年她染了傷寒,人早就不在人世了,那木匠趙天順是她表哥。這幫狗特務要是到了村裡,趙天順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哪裡架得住特務的大刑逼供?只要一問,全露餡了!”
“所以,絕不能讓特務和底冊活著踏進西馬莊半步。”餘則成的眼眸中浮現出一層深邃如深海般的寒光。
他指著草圖上的保定南關:“北平到保定,平漢鐵路是必經之路。因為大雪封道,早班客車到保定至少要四個小時。敵特押送絕密孤本,為了掩人耳目,絕不敢動用憲兵大隊大張旗鼓護送,必定是派遣最得力的便衣死士暗中走平漢線。”
“我們怎麼辦?在保定火車站直接動槍截殺?”翠平追問,手掌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藏槍的暗釦。
“不能盲目動槍。”餘則成搖頭,沉穩分析道,“第一,平漢線上全是日偽警備隊和特高課密探,一旦開槍,哪怕搶了底冊,也會引來保定駐軍全面戒嚴,底冊難免在混戰中被毀,甚至可能連累我黨保定地下交通線。第二,如果底冊單純被搶或失蹤,影人反而會更加篤定王翠平的身份有天大的鬼,到時候他會直接派大隊憲兵把西馬莊夷為平地,抓走全村百姓嚴刑拷打。”
翠平心頭一震:“那按你的意思……”
“調包,再放行。”餘則成眼中閃爍著冷冽而極具殺傷力的智慧光芒,“我們要的是讓北平的影人和康介民以為,底冊已經按照他們的意願被銷燬,或者……拿到手的是一份完全符合我們身份的假底冊!同時,西馬莊的趙天順與相關鄉親,必須在一夜之內徹底隱入白洋淀蘆葦蕩根據地,讓他們撲一個空!”
餘則成快步走到牆角的大穿衣鏡前,推開鏡框暗格,取出一隻扁平的黑色鐵盒。
鐵盒開啟,裡面整齊擺放著兩張由延安特科技術專家精工仿製的民國舊式戶籍保甲紙頁,上面的印章與發黃風化痕跡,是用陳年茶湯與特製松煙墨反覆燻烤做舊而成,足以以假亂真。
“這是當初沈伯淵同志從華北特科備用檔案庫中移交的絕密空白老紙。”餘則成沉聲道,“我現在就去機要室,動用特別密線聯絡保定老蔡與老趙。老蔡的手下在保定南關有水上游擊隊的短刀班,熟悉平漢線客棧地形。我們要趕在敵特出保定南門換騾車之前,在悅來客棧實施‘火中取栗’。”
翠平定定地看著餘則成,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大衣的翻領,低聲道:“老餘,你放心。西馬莊那頭,我待會兒出去一趟,用我自己的法子把信遞給老趙。我王翠平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會讓西馬莊的鄉親替我們扛槍子兒。”
“保全自己,才能保全大局。”餘則成握了握翠平冰涼卻粗糙有力的手,眼神堅定,“收拾書房,等我從站裡傳回信。”
……
上午八點,天津站機要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