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天津站站長辦公室。
暖氣片被燒得滾燙,窗玻璃上凝結著厚厚的白霧。
吳敬中少將端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和田玉核桃,臉上的暴怒早已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謀深算的深沉與愜意。
辦公桌前,餘則成身姿筆挺地站立著,神態謙卑而恭謹。
“坐,則成,站著幹什麼。”
吳敬中指了指對面的真皮沙發,語氣格外溫和。
“謝站長。”餘則成微微欠身,只坐了沙發的三分之一。
吳敬中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精緻的黑絲絨槍盒推到餘則成面前。盒蓋開啟,裡面赫然靜靜躺著一柄嶄新鋥亮、沒有半點磨損的德國原裝造九毫米勃朗寧大威力手槍,旁邊齊整地碼放著兩隻壓滿黃銅子彈的備用彈匣。
“這是局本部前些日子特批給華北各大戰區長官的自衛配槍,全天津站就配發了三支。”
吳敬中凝視著餘則成,慢悠悠地道:“早上讓你受了委屈。李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狗,被名利燻瞎了心竅,竟然敢勾結北平督察處的人在我的後院裡放火!若不是你忠心耿耿,暗中為我設立祈福長生祿位,今天這個局面,怕是真要讓北平那幫鷹犬佔了上風。”
餘則成正色道:“站長待學生恩重如山。學生雖拙於言辭,但知恩圖報。李巡查心術不正,處處捕風捉影,幸得站長明察秋毫,才保全了天津站的體統。”
“體統?哼,他李涯眼裡何曾有過體統!”
提到李涯,吳敬中眼中閃過一絲森然的厭惡:“我已經讓執法隊在刑訊室執行了家法,重重打了他四十軍棍!如今革去一切差事,戴上腳鐐,扔在水牢最底層的死牢裡自省!至於康介民……哼,連茶都沒敢喝一口,帶著他那三十條衝鋒槍,灰頭土臉地坐著專列滾回北平去了!”
吳敬中拍了拍桌上的資料夾,靠在椅背上長嘆一聲:“平津鐵路這條線,往後保定的車皮進出,局本部誰也插不進手來。則成啊,以後機要室和保定那頭貨運排程的簽字權,全歸你一人處置。”
“學生必定鞠躬盡瘁,絕不讓站長操半點心。”餘則成躬身領命。
走出站長辦公室時,走廊裡靜得落針可聞。
天津站所有的內勤特務、秘書和股長們,看向餘則成的目光中全都充滿了極致的敬畏與巴結。經此一役,餘則成在天津站的權柄與地位已然穩如泰山,再無任何人敢有絲毫覬覦。
入夜,睦南道餘公館。
白天的混亂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砸碎的門鎖也換上了更加堅固的德國造彈簧銅鎖。
二樓臥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炭火盆散發著融融的暖意。
翠平端來一盆滾燙的洗腳水,反手鎖上房門,坐在床沿邊,眼裡跳動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光芒。
“老餘,你猜那尊寶貝盒現在在哪兒?”
翠平湊到餘則成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在吳公館後花園的大冰窖裡!最底下那塊墊著整扇大肥豬的千年老冰磚,被我用切肉刀撬開了一道冰槽,把油布裹好的楠木盒硬生生嵌了進去,再澆上兩瓢井水,凍得跟石頭蛋子一樣結實!連吳太太自己想吃肉,都得使大鐵斧子往下劈!”
餘則成脫掉皮鞋,將腳浸入溫熱的水中,長長舒了一口氣。
那張一貫緊繃沉著的面容上,終於罕見地浮現出一抹由衷的微笑。
“翠平,這步棋,走得漂亮。”
餘則成低聲道:“吳敬中是個極度迷信又疑心極重的人。經此一事,他會覺得是他自己的運勢壓過了北平的督察處,對李涯厭惡至極,而對餘公館信任倍增。他做夢也想不到,沈伯淵臨終託付給華北特科的最高信物與名冊,正日夜躺在他的後花園裡,替我們守靈呢。”
“那是!”翠平一揚下巴,嘴角笑開了花,“這叫什麼?這叫大魚吃小魚,小魚鑽進了老泥鰍的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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