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平眨巴著大眼睛，拿起一包麻花掂了掂，嘴裡嘖嘖稱奇：“乖乖，這麼沉的麻花？吳太太，這狐狸皮摸著滑溜溜的，怕是得值幾十根金條吧？”
“值多少金條都得捨得！”
吳太太壓低聲音，湊到翠平耳邊，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驚懼，“妹子，實話告訴你，北平鐵獅子衚衕那邊的影人，早就跟戴老闆跟前告了老吳的刁狀！說老吳在天津只顧著倒賣軍列車皮，防諜剿共出工不出利！要是戴老闆真信了影人的邪，老吳頭上的烏紗帽掉了是小事，咱們兩家的私房錢，全得被充了公！這次到了北平，則成和老吳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可得讓則成多替老吳遮掩著點！”
“瞧您說的，吳太太，咱們兩家誰跟誰啊。”
翠平拍了拍胸脯，大咧咧地笑道，“老餘那個人您還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但心裡有數著呢！站長待他跟親兒子一樣，他要是敢不盡心，等他回來，我拿頂門槓子抽斷他的腿！”
吳太太被逗得撲哧一笑，心裡的石頭稍稍落了地，拉著翠平的手直拍：“好妹子，我就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等老吳和則成平安從北平回來，姐姐在起士林包場，請你吃最貴的西餐牛排！”
吳太太前腳剛走，門鈴又急促地響了起來。
翠平拉開門，門外站著的，赫然是平日裡鼻孔朝天、連正眼都不瞧翠平一下的情報處長陸橋山的太太。
陸太太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暗花旗袍，臉上沒了往日的傲氣，眼神遊移不定，身後跟著一個提著食盒的小廝。
“餘太太……沒打擾你吧？”陸太太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喲，這不是陸太太嗎？稀客啊！”翠平倚在門框上，手裡還攥著抹布，斜著眼瞅著她，“陸處長不是在家裡閉門思過呢嗎？您怎麼有空出來串門了？”
這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陸太太臉上。
但陸太太此刻哪敢發作？陸橋山送給吳站長的假金條被當場戳穿，又因為企圖染指車皮被吳敬中當眾停職奪權，如今全站上下都在看情報處的笑話。戴老闆要是明天到了北平，吳敬中順嘴在戴老闆耳邊參陸橋山一本，陸橋山就得直接被押往南京軍法會審！
陸太太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走跨進門檻，示意小廝將食盒放在桌上。
揭開食盒蓋子，裡面露出兩盒名貴的長白山野山參，底下還壓著一隻沉甸甸的錦緞荷包。
“餘太太，前幾日老陸辦了糊塗事，惹站長和餘主任不高興了，那是他豬油蒙了心！”
陸太太低聲下氣地湊上前，將荷包推到翠平跟前，壓低嗓音道，“老陸這些年在天津，也攢了點薄面。這是兩顆極品老參，還有……還有五千塊法幣的通匯花條。您跟餘主任說說，到了戴老闆跟前，千萬高抬貴手，別在‘清鄉不力’的事情上落井下石。只要老陸能保住這個處長的位子，以後機要室要人給人、要車給車，情報處絕不敢說半個不字！”
翠平瞥了一眼那沉甸甸的荷包，心頭冷笑，臉上卻裝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市井貪婪模樣。
她把荷包抓在手裡掂了掂，咧嘴笑道：“陸太太，您早這麼客氣，咱們不早成好姐妹了嗎？行，老餘回來我跟他說，咱們女人家不管男人的公事，但誰對我好，我心裡有本賬！”
“哎！哎！多謝餘太太！多謝妹子！”陸太太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退出了公館。
看著滿客廳堆積如山的禮品箱，翠平臉上的市井笑容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游擊隊指揮員特有的沉著與機警。
她迅速鎖上房門，拉開吳太太送來的那兩箱大號麻花鐵盒。
翠平用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挑開鐵盒底層的油紙夾層，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支玻璃安瓿瓶和白色紙包，正是前幾日西站調運過來的盤尼西林粉劑與磺胺結晶！
這是老蔡千方百計弄到手、急需送往北平地下醫院救治傷員的救命藥。
原本餘則成還在考慮如何躲過站本部嚴格的隨行行李安檢，現在倒好，吳太太親自蓋了火漆的“站長敬獻戴老闆土特產箱”，成了全天下最安全、最合法的免檢通行證！
翠平手腳麻利地將藥品重新用油紙裹緊，塞入空心麻花與年畫卷軸的深處，又重新用麵糊封好鐵盒蓋子，拍了拍手，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