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平握著那枚冰涼卻沉甸甸的鑰匙，心頭巨浪翻湧！
吳敬中不僅在官場上和餘則成深度繫結，甚至連自己藏在陪都重慶最隱秘的私宅退路，都主動交了出來！
“嫂子放心，老餘心裡全明白，到了重慶，必定替老吳把該辦的事辦得妥妥當當！”翠平鄭重收好鑰匙。
窗外，津門的冬雨夾雜著冰粒，敲打著琉璃窗欞噼啪作響。
而數百里外的保定古城，餘則成已然披上黑色風衣，悄無聲息地推開了光園側門，迎著滿天晨霧與冰雪，直奔保定南關老藥棧而去！
……
保定府南關外的風雪，比城裡颳得更兇更急。
這裡自古便是水陸轉運的碼頭咽喉，平漢鐵路線從不遠處的高架橋上隆隆駛過，蒸汽車頭的白色氣柱噴湧上天，與漫天的暴雪混在一起，將天與地攪得混沌一片。
街面上的商鋪早早上了排門，唯獨挑著黑底金字大匾的“北京前門同仁堂保定分號”，還在寒風中亮著兩盞斗大的紅紗防風燈籠。
風燈在冰雪中搖晃，在被馬蹄與車轍碾得泥濘的雪地上，投下兩圈暗紅色的暈影。
一個身披黑色翻領呢子風衣、頭戴深色禮帽的挺拔身影，穿過瀰漫的大霧與風雪，壓低了帽簷，悄然踩上了同仁堂高高的青石臺階。
皮靴抖落了積雪，厚重的棉布簾子被撩開一條縫，一股濃郁溫熱的中藥香氣撲面而來。當歸的微苦、川貝的清苦，混合著紅棗與老陳皮的甘甜，瞬間驅散了風雪侵肌的刺骨寒意。
藥鋪堂倌正縮在爐子旁烤手，見有氣度不凡的客人進來，連忙賠著笑臉迎了上來：“客官，裡邊請！您是抓方子，還是尋老山參？小店前門老號剛起的一批遼東鹿茸，成色最是地道。”
餘則成微微抬起帽簷，露出金絲眼鏡後冷靜清冽的眸子。他打量了堂倌一眼，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不抓成藥。我找你們佟老掌櫃，抓三錢老槐樹下的冬甘草，引子要去年臘月的大雪水。”
堂倌臉上的市井笑容瞬間斂去，神色微微一凜。
這句暗語，是北平大柵欄前門老號東家立下的鐵規矩，非最要緊的特等貴客絕不知曉。
堂倌不動聲色地躬了躬身，右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側身引路：“客官裡邊請。佟老掌櫃正在後堂核對年賬，您後邊暖閣用茶。”
穿過擺滿一人高百眼藥櫃的幽長穿堂，轉過兩道厚重擋風的羊毛簾子，餘則成被領進了一間臨著後天井的幽靜暖閣。
暖閣內燃著一爐闇火，銅壺裡的藥茶正汩汩冒著白汽。
靠窗的紅木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老人身穿青緞團花棉袍，戴著一副西洋玳瑁水顯老花鏡，鬚髮皆白，眼神卻精亮如鷹。
這正是老蔡安排在保定南關幾十年的特科元老，同仁堂老掌櫃佟世卿。
“客人從何處來？”佟老掌櫃放下賬冊，緩緩起身。
“從前門大柵欄來，往南邊去。”餘則成一邊平靜回應，一邊從大衣內側口袋摸出了一枚沉甸甸的銅錢。
銅錢呈暗青色，包漿瑩潤，赫然是一枚乾隆通寶。只是在銅錢內孔的正上方，有一處極其精細的人工銼痕穿孔，繫著半截已被摩挲起毛的硃砂紅繩。
餘則成將銅錢輕輕釦在案頭一把紅銅藥匙的圓環之上。
兩件器物輕輕一碰，發出極其清脆悅耳的叮噹輕鳴，嚴絲合縫。
佟老掌櫃眼中精芒一閃，原本緊繃的雙肩驟然鬆弛下來。他快步走到暖閣門前，將門閂輕輕落下，回身向餘則成抱拳一禮：“深海同志，北平老號託快馬送來的東西，老朽已經在此守候整整八個時辰了。”
“辛苦佟老。”餘則成還禮，低聲道，“保定大霧，專機延後起飛，我只有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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