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先皇后忌辰,這日天氣陰沉,厚厚的雲層遮天蔽日,雖然已經日出,但外面黑漆漆的,一點光線都沒有。烏鴉在宮簷下盤旋,一聲聲叫得人心裡直髮慌。
李容瑾早早起來,先皇后在世時對他還算不錯,這種日子還是不要因為貪睡而誤了拜祭的時辰。
現在他也算是眾矢之的,無論是當朝大臣還是各宮娘娘,都恨不得長八隻眼睛來盯著他,更有甚者,就等著他行差踏錯,好在皇帝面前失勢。
沈玉也知道今天的日子有多重要,若是去晚了,難免會被指責對先皇后不敬,於是早早替李容瑾傳膳,又將他所穿戴的服飾一一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問題才往宮門處去。
先皇后葬在京郊皇陵,宮內凡是年滿十二週歲的皇子,都要隨同皇帝一起前去拜祭,除去夭折的三皇子,其餘符合年紀的皇子皆在佇列,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馬片刻不敢歇息,生怕遇到大雪截停隊伍,畢竟如此重要的日子,誤了吉時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最前面是兩隊御前侍衛,大皇子等年紀稍長些的皇子走在侍衛後,隊中則是皇帝的車馬,而隊伍最末尾便是李容瑾、李容諫等年紀稍小些的皇子。
除卻隨行的侍衛,途中另有暗衛無數,或藏在高大的樹木上,或藏在低矮的雪堆後,時刻保護著一行人的安全。
李容瑾騎在馬上,沈玉徒步跟在他身側,因為要趕路,所以隊伍行進的速度不算慢,路上的積雪還未化盡,所有隨行的奴才們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敢有絲毫的懈怠,生怕跟不上各自主子的速度。
自從上次和沈玉鬧彆扭,兩人到現在也沒說過幾句話,聽著耳邊咯吱咯吱的踩雪聲,和此起彼伏的喘息,李容瑾自然知道腳下的路有多難走,忍不住用餘光看向沈玉。
沈玉穿著新做的宮裝,領子旁裹著一圈灰色絨毛,託著凍得像蘋果一樣紅的臉頰,臉一紅就顯得皮膚更白,儘管身後跟著那麼多穿著相同的奴才,李容瑾總是能在一群人裡第一眼看見他。
沈玉似乎也發現李容瑾在用餘光看他,兩人目光撞上的一瞬,李容瑾就迅速轉了回去,賭氣似的夾幾下馬肚,一下子躥到四皇子前面去了。
四皇子李容璋是個粗獷的人,加之生母容妃對他百般縱容,養成了囂張跋扈的性格,見李容瑾走在了他前面,很是不樂意,隔著隊伍喊道:“六弟,怎麼走到皇兄前面去了,於禮不合吧?要是沒哥哥們攔著,你豈非要躥到父皇前頭去?”
李容瑾正心煩呢,平白無故被找上麻煩,口氣也不客氣:“馬蹄打滑罷了,怕不是四哥想去前頭,藉著我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此話一齣,眾人皆吸了一口冷氣,這兩個人一個大老粗,一個暴脾氣,都是一點就著的性子,如此針鋒相對,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事來,其他皇子也不作聲,都抱著看戲的心態看向二人。
四皇子冷哼一聲,譏諷道:“老六,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太祖皇帝馬上得天下,父皇的馬術也是舉世無雙,自幼便教導我們馬上功夫不可丟,怎麼?你連自己的馬都御不好,說出去要讓人笑掉大牙了哈哈哈。”
李容瑾皺緊眉頭,不想與他起口舌爭執,論馬術他還沒怕過誰,只是當著一眾兄弟的面,他李容璋如此嘲諷,當真是不給自己留一絲面子。
“四哥別笑了,當心樂極生悲。”李容瑾說罷牽緊韁繩,狠狠回拽,馬兒抬蹄踏雪,原地繞了一圈折回四皇子身後。
他再夾馬兒後腹,誰知那馬十分通人性,後蹄一蹬,將路邊的積雪紛紛踢起,濺了四皇子一身,李容瑾則穩穩控住馬回到原來的位置,再看四皇子頭髮眉毛一片花白,他本就生得五大三粗,此刻更是像極了雪人。
見此情形,隊伍裡傳來一陣低笑,四皇子平時在宮裡恨不得橫著走,如今吃癟,叫人好不解氣。
沈玉卻一臉擔憂,他擔心李容瑾風頭過盛,引火上身,畢竟四皇子和容妃都不是什麼善茬。再加上他們剛才鬧騰的動靜不算小,今日可是先後忌辰,若是被皇帝聽到他們兄弟倆在這比試馬術,定會龍顏大怒,指不定還要生出什麼事端來。
四皇子胡亂撲稜著身上的雪,顯然已經氣急了,可他又確實不敵李容瑾,只好將這一切罪責都怪在奴才身上。
沈玉還在擔心李容瑾,殊不知禍事已至,四皇子揚起馬鞭,就勢抽向沈玉。
那是一條極為結實的鞭子,被它抽上一下,少說也要皮開肉綻,沈玉毫無防備,就見一條黑漆漆的東西迎面而來,他下意識想躲,可還是不及四皇子的手快。
這一鞭力道極大,正好抽在沈玉頰側,他被抽了個趔趄,直接向後倒在雪地裡,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溫熱的血液順著下巴流落,五官都疼得扭曲了。
事發突然,李容瑾心尖一顫,看到那鞭子落在沈玉臉上,心口似乎有什麼東西揪了一把,頓時感覺呼吸困難,雙目也被那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刺痛。
他頓時覺得血氣上湧,捏緊拳頭,恨不得將指甲嵌進血肉裡。
四皇子打了一鞭還不解氣,開始耀武揚威:“你是老六的奴才?主子的馬都牽不住,你是怎麼當的差?”說罷,又掄起馬鞭,照著沈玉另一半臉抽去。
沈玉自知躲不過,也不能躲,若是捱上這兩鞭能平息事端,也算是值了,於是閉上雙眼,靜等那陣刺痛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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