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有”字聲音很輕,卻重重砸在諾言耳畔,也震得沈玉心頭微顫。
李容瑾的確萌生過退卻的想法,他無法欺騙自己,也不願意欺騙他人,是他自己膽怯,他不能讓任何人承擔後果,無論是自己的愛人,還是自己的敵人。
沈玉的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像吞了一顆尚未成熟的青梅,澀意從舌尖蔓延至心底。
他太瞭解李容瑾了,李容瑾看似從容不迫,實則心思重、顧慮多,大敵當前,他又怎會一點都不怕呢?那些表面的鎮定,不過是他用來保護自己、保護身邊人的偽裝罷了。
沈玉用力握緊李容瑾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衣物傳遞過去,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自己的心意。
無論李容瑾此前有過怎樣的掙扎與退卻,無論他藏著多少未說出口的心事,他都不想追究,也不想苛責,他只要李容瑾好好的,只要他能站在自己身邊,哪怕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他也願意一同奔赴。
李容瑾暗自回握沈玉的手,此刻他只希望沈玉能夠安然無恙地撤離,能夠平平安安地回到營地,而他自己如何,都不重要。
諾言臉上的苦澀漸漸化開,可是他眼底依舊保留著一絲偏執的光澤,他握著安神香的手微微收緊,香灰簌簌落在衣袖上,他卻渾然不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你對我……”
“諾言。”李容瑾立刻打斷了他所有的幻想,“我承認,在你冒著生命危險救我,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將我留在身邊時,我很感激,也很動容。”
“與你朝夕相處的日子裡,我曾動過惻隱之心,我對你有情,但這份情,是知己間的惺惺相惜,是對救命恩人的感念,並不是想要和你長相廝守、共度一生的深情。”
“我願意做你的朋友,願意傾聽你的心事,我見過你的純粹,也懂你身處權力傾軋下的身不由己,我是你救下的小魚,可我也是大齊的皇子,無論留在你身邊能過得多麼安逸快活,我也不可能背叛我的家國。”
李容瑾側過身,他與沈玉十指相扣,像是給彼此注入了無窮的力量,他舉起手給諾言看,“我騙了你,我有心上人不假,可是我不該稱他為守在家中的‘未婚妻’,他比我勇敢,比我堅強,就算我葬身於此,也絕不會辜負他。”
沈玉抬頭望著李容瑾的側臉,他整個人的輪廓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堅毅,他的眼底沒有絲毫退縮,只有與自己並肩作戰的決絕。
諾言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彷彿從從頭到腳被一盆冷水澆透,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中不甘快要溢位來。
李容瑾曾經以自己不喜歡男人為由拒絕了他的示好,可沒想到,那個填滿他心房的人,那個別人根本無法替代的人,竟然也是個男人。
“所以……”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握著彎刀的侍衛們感受到主子的怒意,紛紛將手中的兵器又往前遞了半寸,森然的寒意明晃晃地立在兩人身前。
“無論我做什麼,你都不會喜歡我,無論我提出什麼樣的條件,你都終究要站在我的對立面,是嗎?”
李容瑾眉頭微蹙,“我不想與你為敵,也不想我們的國家為敵。漠北與大齊連年征戰,百姓流離失所,多少無辜的人家破人亡,你我都應該清楚。我潛伏在此,不是為了挑起更多戰火,而是為了早日結束這場紛爭,讓兩國百姓都能得以安寧。”
“安寧?”諾言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含滿了悲涼,“你口中的安寧,就是讓漠北臣服於大齊嗎?李容瑾,你太天真了!漠北的鐵騎踏遍四方,從來不會向任何人低頭,我父王畢生的心願,就是讓漠北成為天下霸主,我怎麼可能讓你破壞這一切?”
他抬手,豎起指尖指向沈玉,眼睛卻瞪著李容瑾,他咬著牙,語氣越發狠厲:“更何況,你為了他,不惜欺騙我,不惜要將漠北的機密洩露給大齊,你可知,你今日的所作所為,會讓多少漠北的將士戰死沙場?會讓多少漠北的百姓家破人亡?你的家是家,我的家難道就不是了嗎?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天下百姓,可你真的有接納我們漠北人嗎?你和那些狼心狗肺的中原人一樣,一樣自私,一樣邪惡,你們都該死!”
沈玉向前一步,與李容瑾並肩而立,目光直視諾言,語氣沉穩而堅定:“王子殿下,你錯了。連年征戰,受苦的從來都是兩國的百姓,漠北的將士有父母妻兒,大齊的將士亦有牽掛之人。容瑾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讓漠北臣服,而是為了終止戰亂,讓兩國百姓都能安居樂業。你說自己為了漠北,可你有沒有想過,真正的君主,不該挑起國家之間的對立,而是應該守護好腳下的土地,守護好身邊的子民。”
“放肆!”諾言怒喝一聲,聲音震得房內的燭火劇烈跳動,他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眼神兇狠地瞪著沈玉,劈頭蓋臉地罵道,“一個大齊的宦官,也配在我面前說教?也配談論君主之道?也配評判我父王的決策?你不過是個殘缺之人,一個仰人鼻息、趨炎附勢的奴才,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三道四!”
沈玉原本還想繼續好言相勸,試圖喚醒諾言心中的良知,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諾言竟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毫不留情地揭開他最為隱秘的傷疤,將他心底最不願被人提及的痛,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臉頰瞬間紅得快要滴血,緋紅一直蔓延到耳根,滾燙的溫度灼燒著他的皮膚,尷尬、羞恥、委屈,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地自容。
他急切地想要鬆開李容瑾的手,想要後退一步,想要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可他卻發現,身側的李容瑾正牢牢地牽緊他的手。
李容瑾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眼底的氣度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胸中燃燒著滔天的怒意,額側的青筋已然凸顯,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冷聲說道。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