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應瑋的發問，魏書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走進南門城樓的值房裡。
他從書案上拿起一本封皮泛黃，邊緣都有些蟲蛀破損的厚冊子，隨手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是陳平前兩天從縣衙唯一沒有被大火燒到的戶房地窖角落裡，翻出來的前隋大業年間留下的《吳縣坊市營造舊檔》。
魏書臨伸出修長的食指，點在舊檔中間的幾頁圖紙上，看著圍攏過來的應瑋，楊老七和陳平三人，嘴角揚起一抹狐狸般的弧度，
“誰跟你們說修大堤一定要去三十里外的太湖西山採石場買石頭了？
且不說沈萬山那三條老狗把採石場封死了，就算他們今天大發善心敞開了賣給咱們，從三十里外的深山裡開鑿條石，再用牛車拉過被洪水泡爛的泥濘官道運到石塘大堤，來回一趟就得兩天時間，十天之內咱們連石料都運不齊！
遠在天邊的石頭咱們指望不上，但這近在眼前，而且已經打磨得四四方方，可以直接拉去填堤的上好大青石，咱們吳縣城裡頭，不就到處都是嗎？”
應瑋愣了一下，伸長脖子看了一眼舊檔上的坊市圖，滿臉迷茫地撓了撓頭，
“城裡到處都是大青石？大人，小的在吳縣混了二十多年，除了城牆根和衙門大院，城裡哪有那麼多現成的條石啊？您總不能把咱們吳縣的城牆給拆了吧？”
“拆城牆那可是殺頭的大罪，本官向來奉公守法，怎麼會幹那種違法亂紀的事兒？”
魏書臨把舊檔翻到下一頁，指著上面用硃砂圈出來的十幾處位於城北和城東邊緣的宅院標記，慢條斯理地說道，
“前隋末年江南戰亂，吳縣城裡有不少前隋官吏和富商舉家逃亡或是絕戶，留下了十七座荒廢了十幾年，至今無人認領的無主大宅。
為了防備水患，江南大戶人家蓋房子最喜歡用千斤重的太湖青石條砌築高出地面三尺的臺基和院牆。
這些無主荒宅留著也是長荒草招野狗，本官身為吳縣父母官，為了搶修石塘大堤拯救萬民，臨時徵用這些無主廢宅的青石臺基拿去填塞決口，合情合理吧？”
陳平眼睛一亮，拍著大腿讚歎道，
“妙啊！那些前隋廢宅的地基全都是用上好的整塊青石條砌成的，拆下來直接就能用，省去了開山鑿石的工夫！
不過公子，老朽昨天去城北看糧倉的時候路過那幾處廢宅，就算把那十七座荒宅的石頭全拆光了，怕是也只夠填滿十五丈寬的決口，還差著整整一半的石料呢，這剩下的一半去哪兒找？”
魏書臨合上舊檔，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閃爍著讓人頭皮發麻的精光，
“剩下的一半，自然是由咱們城裡那三位急公好義的沈老太爺，陸老太爺，還有顧老太爺免費贊助給咱們了！”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城北官倉門前的廣場上，六千名昨晚喝了滾燙薑湯，今天一早又實打實吃了三大碗白麵饅頭配鹹肉燉白菜的青壯流民，一個個紅光滿面，渾身上下有著使不完的牛勁兒！
在楊老七和應瑋的帶領下，這六千名漢子分成十個大隊，手裡拎著從縣衙內帑鐵鋪裡連夜打造出來的撬棍，大鐵錘，還有粗麻繩，喊著震天動地的號子衝進了城北那十七座荒草叢生的前隋廢宅。
轟隆！叮叮噹噹！
幾千把大鐵錘同時掄起，幾百根粗鐵撬棍插進石縫裡合力一撬，原本堅固無比的青石院牆和三尺高的石砌臺基就像紙糊的一樣轟然倒塌。
到了巳時初刻，十七座廢宅的地面被颳得比臉還乾淨，整整齊齊地清理出了五千多塊重達三四百斤的規整青石條，由三千名流民用獨輪車和扁擔排成長龍，源源不斷地往城西石塘大堤方向運送過去。
然而，看著還差著足足五千塊的石料缺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魏書臨沒有停步，直接一揮馬鞭，帶著剩下的三千名手持鐵錘撬棍的彪悍災民，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吳縣城南最繁華的十字大街！
轟隆隆的腳步聲踩得整條青石板長街都在微微顫抖，兩旁的百姓和商販紛紛躲到路邊引頸觀望，不知道這位剛來沒幾天就把吳縣攪得天翻地覆的少年縣令又要幹什麼大事。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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