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把車停在機械廠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廠門口果然杵著個穿軍大衣的中年人，手裡攥著個公文包，旁邊還停了輛掛著白牌的吉普。周文濤正陪在旁邊，一臉緊張。
“野哥！這位是裝備部派來的駐廠代表，姓鄭。”
陳野下了車，衝那中年人點了點頭：“鄭同志，大老遠跑一趟，辛苦。”
鄭代表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陳野一眼：“陳野同志？龍老讓我來的。賬目、產能、人員編制，我都要過一遍。另外，五百臺的排產計劃，三天內給我。”
“賬本在方老辦公室，第二個抽屜。”陳野把車鑰匙往兜裡一揣，“周文濤，你帶鄭同志去辦公室，把方老也叫上。今晚該看的看，該查的查，咱廠子經得起翻。”
周文濤應了一聲，領著人往裡頭走。
陳野沒跟。他站在廠門口，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響了兩聲，孫鵬接了。
“野哥！”
“何建國還擱招待所呢？”
“在呢在呢！我讓人看著，那孫子從早上到現在水都沒喝一口，褲子還是我給他找的。”孫鵬的聲音裡帶著股子興奮勁兒，“野哥，你啥時候過來？”
“不過去了。”陳野把手機換到左手，“你把他弄到廠裡來。西倉庫，三號貨架後頭。”
“得嘞！”
掛了電話，陳野往廠區裡頭走。路過車間的時候，那臺“衛國一號”還擱在總裝臺上，方振國走之前拿油布蓋得嚴嚴實實。陳野伸手拍了拍缸體，冰涼的鑄鐵底下，那股子沉穩的勁兒還在。
他沒多待，拐進了西倉庫。
——
二十分鐘後，孫鵬那輛黑色轎車“嘎吱”一聲停在倉庫門口。
何建國被人從後座拖出來的時候，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走一步晃三晃。他臉上還帶著早上被薅出被窩時的那股子狼狽勁兒，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茬子，眼珠子轉來轉去，跟只受驚的耗子似的。
倉庫裡就一盞白熾燈，昏黃的光打在何建國臉上，照得他臉色更白了。
陳野坐在一把摺疊椅上，手裡攥著塊抹布，正慢條斯理地擦一把扳手。
何建國一進門，腿就軟了。
“陳……陳野……”
“坐。”陳野拿扳手指了指對面一個木墩子。
何建國沒敢坐。他“噗通”一聲跪下去了，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聲悶響。
“野哥！野哥我錯了！”他磕頭磕得腦門子“砰砰”響，“我就是個傳話的！我姐讓我幹啥我就幹啥，我哪敢自己拿主意啊！那布料的事兒，真不賴我，是我姐夫——是李鶴鳴！他讓我乾的！”
陳野沒抬頭，手裡的扳手翻了個面，繼續擦。
“你擱這兒跟我扯犢子呢？”他的聲音不大，慢悠悠的，“李鶴鳴在裡頭蹲著呢，你跑外頭給他擦屁股。掉包了三百米出口布料，我媳婦兒差點賠進去兩萬六。你跟我說你是傳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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