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沒接那個話茬。
他把丫丫手裡的樹枝拿過來，在地上又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煙囪，然後拍了拍手上的土，衝那金髮男人咧嘴一笑。
“韋伯先生，您這大老遠從慕尼黑飛過來，就為了問一句圖紙誰畫的？”
漢斯·韋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會這麼輕描淡寫地把問題彈回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用那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接道：“陳先生，我們集團對技術溯源非常看重。一臺熱效率做到這個水平的發動機，背後一定有——”
“有啥？”陳野把小馬紮往他跟前一拽，一屁股坐下，“有故事？有情懷？有您想聽的東西？”
他衝漢斯擺了擺手：“先別急著嘮那些。您站半天了，不累啊？坐。”
漢斯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那把掉了漆的木頭馬紮，又看了看自己筆挺的西裝褲，最終還是把褲腿提了提，坐了下去。馬紮“嘎吱”響了一聲，他身子晃了晃。
衚衕口那邊，已經圍了七八個村民。
大柱他媽抻著脖子往裡瞅，跟旁邊劉翠芬咬耳朵：“哎呀媽呀，這洋鬼子咋跑咱村來了？那頭髮黃的，跟秋天苞米地裡的秸稈似的。”
劉翠芬拿胳膊肘懟她：“你小點聲！人家聽得懂！”
“聽得懂我還怕他？我罵他他都以為我誇他呢。”
陳野聽見了，沒搭理。他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大前門，遞到漢斯跟前。
“來一根？”
漢斯看著那根皺巴巴的菸捲，禮貌地搖了搖頭：“謝謝，我不抽菸。”
“那我自己來了。”陳野劃了根火柴，“嗤”地一聲點上，深吸一口，吐出來的煙在十月底的冷風裡散成一片。
“韋伯先生，您剛才說‘非常感興趣’。”陳野拿菸捲指了指他，“我尋思，感興趣這事兒吧，得有個說法。您是來參觀的，還是來談買賣的？”
漢斯把西裝內袋裡的資料夾抽出來，雙手遞過去。陳野沒接，拿下巴點了點：“擱地上就行，我手髒。”
漢斯頓了一下，把資料夾擱在馬紮旁邊的磚頭上。
“陳先生，我直說了。”他的語氣變了，從剛才的客套切入了正題，語速也快了半拍，“我們萊茵動力集團，願意出一百萬馬克，一次性買斷‘衛國一號’發動機的全部技術專利。包括圖紙、工藝引數、材料配方，以及後續改進權。”
他頓了一下，補了句：“這是稅後價格。”
衚衕口那邊，大柱他媽手裡的搪瓷盆“哐當”掉地上了。
“多少？！”劉翠芬嗓子都劈了，“一百萬？！馬克？！那是多少錢啊？”
“我哪知道馬克是啥！我就知道一百萬！”
“一百萬塊錢？！那不得把咱村買下來三回？”
陳野聽見身後的動靜，沒回頭。他叼著煙，眯著眼看漢斯，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那種過年看小品、看到最逗那段兒時候的笑。肩膀都在抖。
“哥們兒。”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拿菸捲點了點漢斯，“你這話，說得有點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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