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那條簡訊，陳野看了三遍。
“我爹的。”
他把手機螢幕按滅，塞回棉襖兜裡。雷震他爹，二十年前進山就沒再出來的老跑山人。這半塊狼牙咋會在山爺手裡？山爺又為啥把它綁在鋸條上，插進老松樹底下？
想不通。
但眼下不是想這事兒的時候。
“野哥？”孫鵬在門口探頭，“德國人那邊回話了，克勞斯說他媳婦明天跟著車一塊兒來，問咱方不方便。”
陳野把鉛筆往桌上一拍：“方便。你回去跟周文濤說，明天廠裡放假半天。另外，讓我娘把堂屋收拾出來，殺只雞，再燉一鍋酸菜。”
孫鵬樂了：“野哥，你這是要擺鴻門宴啊？”
“擺啥鴻門宴。”陳野站起來，把草圖卷好，“我媳婦給人做衣裳，得有個像樣的場子。廠裡機油味兒太重，不像話。”
——
第二天晌午，三輛黑轎車停在陳野家新蓋的紅磚大院門口。
克勞斯先下的車，灰毛衣，沒戴白手套，手裡拎著一瓶紅酒。他媳婦愛麗絲跟在後面，金色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駝色羊絨大衣，腳上一雙小羊皮短靴，踩在村裡的土路上，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周蘭英在院門口迎人，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麵粉。
“哎呀媽呀，來客人了！快進快進，外頭冷！”
愛麗絲禮貌地笑了笑，用英語說了句“Thank you”，翻譯在旁邊跟著譯。
進了堂屋，愛麗絲的目光掃了一圈。紅磚牆，水泥地，牆上掛著全家福，炕桌上擺著瓜子花生。她嘴角的弧度沒變，但身子沒往炕沿上坐，站在那兒把大衣脫了，疊得闆闆正正擱在椅背上。
唐雨荷從裡屋出來，手上還沾著線頭。她今天穿了件自己做的藏藍棉襖，頭髮拿黑皮筋紮了個低馬尾，看著清清爽爽的。
“您好。”唐雨荷衝愛麗絲點了點頭，有點拘謹，但沒怯場。
愛麗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頷首，沒說話。
陳野從灶房探出頭：“老克，坐坐坐，別站著。我娘燉的酸菜雞，一會兒就好。”
克勞斯倒是自在，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拿筷子夾了顆花生米扔嘴裡：“陳先生，你這個……酸菜，很特別。”
“那可不，我娘醃了二十年的手藝。”
愛麗絲在椅子上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翻譯小聲跟她說了幾句，她點點頭，從手包裡掏出一塊疊好的手帕，在椅子扶手上擦了擦才擱手。
周蘭英端菜進來，瞅見愛麗絲這做派，嘴一撇，拿東北話跟唐雨荷咬耳朵：“這洋娘們兒咋這麼事兒多呢？坐個椅子還得擦擦？”
唐雨荷趕緊拿胳膊肘碰了碰婆婆：“娘，別讓人聽見。”
“我說的又不是中國話，她聽不懂。”周蘭英把酸菜雞“咣”地擱桌上，衝愛麗絲咧嘴一笑，“吃！趁熱！”
飯桌上，愛麗絲只夾了兩筷子雞肉，小口小口地嚼。克勞斯倒是放開了，連幹了三碗酸菜湯，腦門上全是汗。
陳野沒急著談正事。他給克勞斯倒酒，聊發動機，聊小崗村的冬天，聊丫丫上禮拜在學校畫了幅畫把老師氣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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