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苗沒有等股東會。她第二天早上七點出了門,開車去了河灣。
從鎮上到河灣二十分鐘。她開的是自己那輛灰色的小轎車,後備廂裡放著兩份列印好的檔案:綠原方案和她的預審意見。她昨晚把方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五頁品牌標識的時候,她把“綠原”兩個字用黑筆塗掉了。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自己看的。
車停在院牆下面。她下車的時候看了一眼河灣的院門,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林寧的聲音,不是哭,是那種只有氣流沒有音節的叫。
許苗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林晨在院子裡蹲著,面前是那條長凳,凳面上刷了一半木蠟油,顏色比原木深了一個色號。他右手拿刷子,左手扶著凳邊,順著木紋推。林寧在爬行墊上趴著,鄭阿姨坐在旁邊翻一本舊雜誌。
林晨抬頭看到她。他把刷子放在木蠟油罐子的口上,站起來。
“進來說。”
許苗走進客廳。她在沙發上坐下,把兩份檔案放在茶几上。她沒有寒暄,沒有問林寧幾個月了,沒有說“打擾了”。
“這個方案不能籤。品控權交出去等於青山不是青山了。”
林晨在她對面坐下。他拿過方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頁那行張偉畫了鉛筆橫線的位置,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拿過許苗的意見,從頭看到尾。六條批註,一條結論。他看完把兩份紙都放在茶几上。
“張偉怎麼說。”
“他想籤。他覺得扛不住了。”
“暫停期要多少錢。”
許苗從包裡拿出那張她算了賬的紙。白色的,折成四折,邊角有些毛。她展開,推過去。上面是數字,最後一行是合計。沒有寫錢從哪來。
林晨看了。他的目光在合計那一行停了幾秒。數字不小。比青山一年的利潤大。
“賬上的錢能撐多久。”
“一個月出頭。第二個月開始就缺了。第三個月根本扛不住。”
林晨把那張紙摺好,放進自己口袋。他的動作不快,折了兩折才對齊。他問“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許苗說“我不想讓你回來管事。我想讓你知道:如果你不扛暫停期的錢,張偉會籤綠原。不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沒別的選擇。”
“你知道我有錢。”
“我知道你有錢。我不知道你有多少。但這個數不是分紅能覆蓋的。”
林晨沒說話。他看著茶几上那兩份紙。方案的白紙比意見的白紙新一些,方案是昨天趙總監帶來的,意見是昨晚許苗列印的。兩張紙的摺痕不一樣,方案的摺痕是張偉翻的,意見的摺痕是許苗存的。
“張偉知道你來找我嗎。”
“不知道。我沒告訴他。”
“他會覺得我插手了。”
“他沒有別的路了,林晨。他壓了兩天才報你,他自己掏錢賠了前兩個客戶,他在倉庫行軍床上躺了一夜。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但暫停期的錢他拿不出來。青山賬上的錢也拿不出來。這不是他的錯,這是他的限。”
“我知道他的限。”
“那你的限在哪。”
林晨看了她一眼。許苗坐在沙發上,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她來的時候沒有化妝,頭髮紮成馬尾,眼圈下面有青色,昨晚沒睡好。她不是來求他的,她是來告訴他一個事實:如果他不動,青山就不是青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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