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林晨推著嬰兒車帶林寧去河邊走了一圈。蘇晴在家把積累了一週的衣服洗了,洗衣機轉了兩輪。她把晾好的衣服按型別疊好——林寧的小衣服一摞,林晨的一摞,自己的一摞。林寧的衣服疊起來還只有巴掌大,但比四個月前長了兩釐米。她用捲尺量過,上次是三十二釐米,這次是三十四。
中午林晨做了三個菜。鯽魚豆腐湯,蒜蓉空心菜,還有一道西紅柿炒蛋。鯽魚是林父前天送來的,放在冰箱裡養了一天。林晨殺魚的時候蘇晴在客廳哄林寧睡覺,林寧睡著以後蘇晴進廚房看了看,魚已經下了鍋,湯色已經發白了。
“你殺魚的技術比你爸好。”蘇晴說。
“我爸教我的。”
“他教你的時候說了什麼?”
“他說殺魚的時候不要想別的事。一刀下去就行。”
夫妻兩個在餐桌前面對面坐下。林寧在臥室裡睡著,門虛掩著,能聽見她的呼吸。窗外陽光從葡萄架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餐桌上印了幾塊晃動的光斑。林晨給蘇晴盛了一碗湯,蘇晴喝了一口。
“你爸媽幾點回來?”
“下午三四點。他們沒具體說。”
“我爸媽晚上。”
吃完飯林晨洗碗,蘇晴把林寧抱出來餵奶瓶。林寧喝完以後沒有馬上睡,躺在爬行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發呆。那個燈罩上的小黑點還在——去年夏天飛進去的蚊蟲,幹了以後變成一個小黑點,一直沒擦掉。
蘇晴看著那個黑點,忽然想起來方姐在的時候說過一次:那個蚊蟲應該弄掉,不然冬天暖氣管一開,蟲子的幹殼會碎成粉掉進燈罩裡。她一直沒弄。不是因為懶,是因為每次看那個黑點,她都會想起來這是去年夏天的事。她和林晨剛搬進河灣不久,葡萄架上還掛著青葡萄,林寧還沒出生。
下午林母打來電話。兩點半,她和林父已經在返程的班車上了。電話裡林母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她說老同事家的院子種了一棵枇杷樹,結了很多枇杷,老同事摘了一袋讓他們帶回來。林晨說枇杷上火,少吃。林母說知道,就嚐嚐。掛了電話,林晨跟蘇晴說了一句:“我媽今天挺高興的。”
蘇晴看著他。“你爸媽很久沒有兩個人單獨出去了。”
“嗯。上一次還是我爸手術前。”
傍晚蘇母也發來訊息:婚宴結束了,你爸喝了三杯,在車上睡著了。蘇晴回了一條:到家告訴我。六點半蘇母又發了一條:到家了,你爸醒了,說今天的肘子太鹹。蘇晴笑了,把訊息給林晨看。
“肘子太鹹。”林晨唸了一遍。
“這是我爸每次參加婚禮必說的話。”
晚上九點,林寧睡著。夫妻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兩杯咖啡——林晨那杯的咖啡粉終於加夠了,顏色和蘇晴那杯一樣深。院子裡的路燈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印了一個長方形的光斑。
“今天一天,四個老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蘇晴說。
“挺好的。”
“不是挺好的。是應該的。”
蘇晴把腳從拖鞋裡拿出來,踩在茶几邊沿。那條木紋的顏色又淺了一點,已經快和旁邊的木頭一樣了。
她看著那道木紋,忽然覺得,從孩子出生到現在將近五個月的時間裡,她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不是請了鄭阿姨,不是返崗,不是定了週五提前下班。而是在林母說要每天來的時候,把每天改成了每週兩次。
這個決定讓今天的週六成為可能——四位老人各自過自己的生活,夫妻兩個獨自帶著孩子過了一天。沒有誰覺得虧欠,也沒有誰覺得被冷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爺爺奶奶也是。
院子外面有貓叫了一聲。春天夜裡貓叫是常事,不是急事。林寧在臥室裡翻了個身,咳嗽了一聲,又安靜了。蘇晴往臥室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繼續喝咖啡。孩子睡著,夫妻醒著,四位老人各自在家。這個週六晚上和所有的週六晚上一樣平常。但就是這種平常,花了將近五個月才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