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大暑。一年的熱，到了頂。
熱到頂的日子，天反而不鬧了。日頭明晃晃地掛著，風一絲沒有，蟬聲稠得像一層殼，把整個村子罩在裡頭。人走在路上，影子縮在腳底下，踩都踩不出形狀來。狗趴在牆根的陰裡，舌頭吐著，眼睛都懶得睜。這一天，萬物都在省著勁兒過。
鄭阿姨起了個早。趁日頭沒毒，她把一天的飯都做完了，晌午的、晚上的，兩頓一鍋出。灶上省下的時辰，夠她把一應雜活全乾完。她管這叫搶陰：三伏的涼，跟秋後的糧一樣，是搶出來的。
熱這個東西，分三層。頭一層在天上，日頭是明晃晃的白，看一眼眼睛發花。第二層在地上，土面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硌腳，雞都不肯落地，牆頭上站一排。第三層在人的身上，汗出來不等流就幹了，衣裳上一圈一圈的鹽印，是身子自己在記賬。三層熱，一層比一層貼身，躲得開日頭躲不開地，躲得開地躲不開自己的汗。
上午十點，倉庫那邊來了人。
來的是楊嫂。她騎三輪來的，車斗裡一個大鐵皮桶，桶上蒙著溼布。車騎進院，她掀開布，桶裡是綠豆湯，還冒著井水的涼氣。
“給倉庫那邊送的，順道給你家拎一桶。”她說，“張老闆說伏天裡頭，倉庫的冰綠豆湯不斷頓。食堂熬不過來，我攬了。一天兩桶，我那曬場離得近，熬好了送過去，不耽誤晌午的活。”
蘇晴謝了她。楊嫂擺擺手，掀開桶蓋又看了一眼，說這桶是單獨熬的，給你家娃少擱了糖，孩子喝不得齁甜。說完她不多停留，跨上三輪走了。車斗顛著，空桶哐當哐當地響，一路響出了巷子。
蘇晴提著那桶湯進了院。井裡湃上，晌午正好。
如今筍季過了，曬場閒下來了，她的鍋又旺上了。這個人的日子，跟著倉庫的節氣走，倉庫忙她也忙，倉庫閒她的灶不閒。
曬架和湯桶，一個是她的主業，一個是她的順手，順手的事她幹得跟主業一樣經心。架子今年添的兩排，算的是主業的錢；這一桶湯，算的是順手的心。楊嫂的賬，兩樣都齊。
晌午，綠豆湯在井裡湃透了。
娃的冰，是這一天的頭等事。
她兩歲半，還沒正經吃過冰的東西。去年伏天她喝過井水湃的綠豆湯，涼是涼的，可那是涼，不是冰。冰跟涼是兩回事，涼是溫和的，冰是帶勁的。今年她大了，鄭阿姨說可以正經嘗一口帶冰碴的。
冰是從鎮上來的。鄭阿姨晌前託人捎了一塊食用冰回來，鑿下兩小塊，擱進娃那碗。頭一回見冰，得是真冰。
碗端過來，冰在湯裡浮著，化得慢，邊上一圈細密的涼氣。娃湊過去，先看。她伸出手指頭點了點碗沿，涼的，縮回來。再點，還是涼的。第三次，她不點了，她看蘇晴。
蘇晴示範，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她用手指頭碰了碰那塊冰。冰在指尖上滑，一碰一個涼水印。她把手指頭塞進嘴裡嘬了嘬，嘬的是那道涼。嘬完她做了決定。
娃捧起碗，小小地抿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她整個人激了一下。眼睛瞪圓，肩膀聳起來，兩隻小腳在地上交替跺，跺得飛快，跟踩著什麼燙東西似的。涼從嘴裡竄下去，她的身體全不認識這個東西，全體起立抗議。
跺完了，她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然後她把碗又捧起來了。
“還。”她說。
還要。抗議歸抗議，要歸要。身體說不行，嘴說行。第二口比第一口大，第三口比第二口大，跺腳的幅度一口比一口小。到半碗下去，她不跺了，捧著碗，喝得咕咚咕咚響。兩歲半的人，跟冰的交情，半個晌午就處出來了。
鄭阿姨在邊上看著直樂：“這娃隨誰，這麼潑辣。”她轉頭跟蘇晴說，“頭一口冰的娃，有的哭，有的躲，你家這個，跺兩下就接著來。伏天的冰，她往後有得吃了。”
下午，全家歇晌。
大暑的歇晌不是習慣，是必須。這一天的頭兩個時辰，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地裡沒人，路上沒人，各村各戶，人都收在屋裡。院裡靜到極處，只剩蟬。葡萄架的影子縮成一小團，護著架底下那片地，貓攤在影子裡，睡得四仰八叉。
歇晌的院裡，只有一樣東西不歇：蟬。人歇了，貓歇了，連風都歇了，蟬不歇。鄭阿姨說過，蟬在地底下熬了幾年，出土就活這一夏天，它哪捨得歇。它把一天當一輩子叫。人在蟬聲裡睡覺，睡得著的是聽慣了，睡不著的，是頭一回聽。這個家的覺，三年聽下來了，蟬聲早成了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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