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託班的日子，到了。
八月初十，託班的事。
這事在蘇晴的月曆上排了兩年。頭一年排的時候，娃剛會走，她在那一格寫的是“明年這時候”；第二年排的時候，娃的詞剛起來，又順延了一年；今年，格子上的日子到了，娃兩歲七個月，詞表爆了，句子連了，童謠會四句了。排了兩年的事，今天開張。
兩家託班，一近一遠。
出門前還有一場小交代。鄭阿姨把娃拉到跟前，替她把辮子重梳了一遍，邊梳邊囑咐：“到了人家院裡，東西想玩就玩，不想玩不勉強。有人給東西，接了要說謝謝。”娃聽著，眼睛看別處，一句沒應。鄭阿姨也不計較：“她記不住話，她記得住地方。今兒去看的，回頭她比咱記得清。”這話後來應驗了：兩家託班回來，大人議論了一晚上，娃只記一個“大”字，可那一個字，指哪打哪。
近的在鎮上，原先的供銷社改的，走路十分鐘。遠的在鄰鎮，口碑好，是幾個村的人家口口相傳傳出來的。蘇晴的安排是一天看一家：今天近的，明天遠的，看完回來比。
出門前，鄭阿姨給娃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娃不知道今天要幹什麼，她只知道換好衣裳就有好事，這是她的經驗主義。她一路坐在腳踏車後座上，歌聲不斷，唱的是她的四句童謠，唱完從頭再來，一遍又一遍。蘇晴蹬著車聽，聽了三遍，說：“今天這個聽眾多，你到了接著唱。”
鎮上這家，門臉不大。
進了門，院子上蒙著一層塑膠棚，棚底下襬著滑梯木馬。教室兩間，一間小班一間大班，小班裡五六個娃，正圍著老師聽故事。接待的是園長，四十來歲，話熟絡，先領著看教室：牆上貼著畫，屋頂掛著紙拉花，角落裡一摞塑膠積木。
蘇晴看的地方，跟園長介紹的地方不太一樣。
她看的是娃。進了院，娃的手一直牽著她的，沒松。滑梯就在跟前，娃看了一眼，沒過去。木馬在那兒搖，娃看了一眼，也沒過去。她貼著蘇晴的腿站，眼睛掃著這滿院的東西，像在書店裡逛，看，不上手。
老師拿了一塊積木遞過來。娃接了，攥在手裡，看了看，還回去了。
園長又指了牆上的畫給蘇晴看，說是娃們自己畫的，春天畫的桃花，秋天畫的柿子。畫得確實好，好得不太像兩三歲的手。蘇晴多看了一眼那摞塑膠積木：積木是乾淨的，稜角新，乾淨得像不常在地上攤開。玩具這個東西，太新了反倒說明一件事：沒怎麼被玩。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沒說。看地方跟看人一樣，頭一回都客氣，客氣的賬不作數，作數的是娃的背。
蘇晴心裡有了一個數。這個數不是看設施看的，是看娃的背看的：娃的背繃著，肩膀往裡收著，那是她在生地方的站相。生地方她不怵，可她也不敞。這裡的東西跟她沒關係。
從鎮上這家出來，娃在車上又唱起了歌。蘇晴邊蹬邊想：唱著歌出來，說明這一趟沒傷著她，可也沒打動她。
第二天，去鄰鎮那家。
這家遠，騎車四十分鐘。地方是正經院子，圍牆圈著，院裡一排矮平房。跟鎮上那家反著來：這邊沒有塑膠棚，院子敞著，地上鋪著一層軟墊，墊子舊了，補丁摞補丁，一看就是鋪了多年、用得狠的。
口碑是這麼長出來的。鄰鎮的這家開了七年，頭兩年沒名聲，第三年起，送來的娃一年比一年多，多到今年春天報滿了額。名聲不是牆上掛的，是媽們嘴上傳的：誰家娃在這兒住了兩年，沒病過一場；誰家娃回家會自己穿鞋了。這些話傳到蘇晴耳朵裡的時候，她篩過一遍：娃的媽們誇的地方，條條都不在設施上。
蘇晴進門先看的不是教室，是那層墊子。
娃一進這個院，手鬆了。
不是慢慢松的，是進了門走兩步，自己就鬆了。她直奔院子當中那個大滑梯去了。那個滑梯大，兩道滑道，一邊直一邊彎，滑面上磨得發亮。娃跑到滑梯底下，仰頭看，看了兩秒，回頭找蘇晴，找到了，指了指滑梯。
“大。”
她給出了鑑定。鑑定的意思是：這個我要。
她爬上去滑下來了。頭一趟滑下來，頭髮都飄起來，落地站穩，仰頭又看。第二趟，第三趟。滑到第五趟，一個老師走過來，蹲在滑梯邊上接了她一把，接完誇了一句：“這娃膽子正。”娃聽不真切，可她聽懂了是在誇她，滑得更起勁了。
那位老師五十來歲，頭髮裡見了白，蹲得住，娃滑一趟她蹲一趟，不催不扶，就攏著。蘇晴後來跟她搭話，知道她姓喬，在這家帶了六年。喬老師說這滑梯上的螺絲，每月緊一回，寒暑假各換一回滑面：“娃多的地方，東西費。東西費不怕，怕的是東西壞了沒人管。”這句話蘇晴記下了。設施的新舊是錢的事，東西費了還有人管，是心的事。
教室也看了。兩間，小班那間一進門一排矮櫃，櫃裡鞋一雙雙擺著，櫃上貼著名條，一條一個名字。喬老師說娃進了門先自己換鞋，鞋放自己那一格：“習慣了，家裡外面一個樣。”蘇晴聽了沒接話，心裡給這條記了一筆：這一條，跟她們家的規矩是一路的。她家的娃，鞋也是自己換的。規矩對上了，娃過去就不費勁。
蘇晴站在院子邊上，看。
她看的不光是娃。她看那個接娃的老師：接的時候手是攏的，不是抓的，攏著娃的後背，讓娃自己落穩。她還看院子裡別的娃：十來個，各玩各的，有爭東西的，爭兩下自己就掰扯開了；有摔倒的，摔了爬起來拍拍手接著跑。這個院子的娃，身上都是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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