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複查的日子。
還是早上七點，林晨開車接父母。還是父親副駕，母親後排，布包抱在懷裡。包裡今年多了一樣東西：老花鏡。母親說醫院裡的指示牌字小，去年眯著看，今年不眯了。
“您這是想開了。”林晨說。
“不是想開。”母親把眼鏡盒按了按，“是認了。歲數到了，該借的傢什就借。”
車開上縣道。麥田比半個月前又深了一色，地頭澆水的管子少了很多，渠水過的地不用再抽。父親看著窗外，今年他沒說“今年水足”，說了一句別的：“雙井那頭，聽說要弄滴灌了。”
“在辦。”林晨說，“蘇晴管這事，賬算到五一前給話。”
“渠水好好的，弄井榦啥。”父親說。說完他自己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井水也有井水的道理。天旱的年份，渠裡緊張，井就是第二條腿。”這話不像他自己的話，像在村口跟人聊來的。莊稼人的見識走兩條路，一條從地裡長，一條從村口傳，兩條路碰上頭，就成了他們自己的理。
縣醫院八點半到的。掛號還是林晨去機器上取的號。母親站在旁邊看機器吐紙，今年她沒說“還是你會弄這個”，說了句：“這機器我看也看熟了。明年我自己取，你坐著等。”林晨說好。他知道明年還是他取，但這句話得讓她說。老人跟機器較勁，較的不是機器，是自個兒還跟得上跟不上。
繳費的時候出了一檔小事。自助機前排隊，輪到他們，林晨去扶母親的胳膊，讓開了。母親自己湊上去，把老花鏡戴上，一根手指頭戳螢幕，戳慢了，機器等不及，跳回首頁。她不惱，從頭再來一遍。第二遍戳對了，繳費單吐出來，她撕下來摺好，跟掛號單收在一處，回頭跟林晨說：“看見沒，我也會了。”
“看見了。”林晨說，“比爸強。他上回戳了三遍。”
“他那是捨不得戳。”母親說，“他覺得，機器裡吐出來的錢，跟紙裡包的錢不是一種錢。”
父親的號在上午，專案還是老三樣：血壓，心電圖，血項。一年過去，他的藥按去年改的吃法吃著：晚上的四分之一片，擱在晚飯後，跟飯一起記。醫生問按時沒，父親說：“一頓沒落。老伴提醒，我自己吃，一年沒紅過臉。”醫生笑了，說這個吃法可以寫進醫囑當範例。血壓出來，比去年又平了一格。心電圖也穩。父親拿著兩張單子出來，在走廊裡走了一段，腰板比來的時候直。檢查這個事，查的是身子，直的是心裡那口氣。
母親的號在下午。今年她的單子上多了一行：骨密度。六十歲往上新加的項。
候診的時候她把單子看了兩遍，問林晨：“去年沒有這個，今年咋有了。”
“六十歲加的。”林晨說，“過了六十，骨頭的事一年看一眼。”
“我六十了。”母親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念得不快。去年她拿著單子唸的是“我五十九了”，五十九是該查脖子的歲數；今年六十，是該查骨頭的歲數。她把單子摺好收進布包，說了句：“歲數這個東西，年年給活兒幹。”
骨密度做完了，結果當天出。醫生看了數，說骨量比年輕時薄了一點，不叫病，叫歲數。往後補鈣，多曬太陽，一年測一回，盯著就行。母親聽完，把“一年測一回”記下了，跟去年那回一樣，她自己記自己的身子。
下午還有頸部超聲。這是去年“每年盯”的那一項。超聲做完，醫生對著去年的片子看了兩遍，說流速那條線還停在那兒，沒往前走，也沒退。母親問沒往前走算好事還是壞事，醫生說：盯的東西不動，就是好訊息。
這話母親記住了。出醫院的時候她跟林晨說：“這個說法好。你們管公司的，管渠的，都該學學：盯的東西不動，別折騰。”
中午還是在醫院食堂。三個人，三個菜。父親吃得快，母親吃得慢，慢到一半，她又從布包裡摸出小塑膠盒，裝了半個饅頭。林晨說別裝了，她說：“習慣了。饅頭的賬，跟複查的賬一樣，一年一年記著，才有數。過日子的人不糟蹋糧食，看病的人不糟蹼單子，一樣的理。”
吃過飯，父親的號完了，母親的還早。兩個人在候診區坐著，父親跟前後的病友又搭上了話。去年他跟人聊地租，今年聊的還是地，聊著聊著聊到了渠上。對面是個鄰鄉的老漢，說他們鄉的渠還在論資排輩地分水，澆一回地得排隊排三天。父親聽完，慢慢說了一句：“我們那邊的渠，現在是賬管著水，不是人管著水。賬上寫好誰先誰後，誰也不用爭。”
老漢問賬是誰定的。父親說：“兒媳婦管這個。”說完這三個字，他沒再多說，端起杯子喝水。老漢不依，追問賬咋管法。父親被問住了，他其實說不清賬的細節，他只記得結果。他想了想，比劃了一個說法：“就跟你澆地排隊一樣。以前誰嗓門大誰先澆，如今單子上寫著日子，日子到了水自己到，誰也不用熬夜守渠。”老漢聽完半天沒說話，末了嘆了口氣：“那得是多大的章程。”父親說：“章程不大，人心齊了，章程就大。”林晨坐在旁邊，聽見父親把“兒媳婦”三個字說得平常，平常裡頭那份分量，他知道。父親一輩子沒誇過人，他把一個人的名字放進跟外鄉人的閒聊裡，就是他的誇法。
下午四點往回走。車開出縣城，母親在後座開口了。
“林晨。”
“嗯。”
“去年我在車上跟你說，別再添擔子。”她說，“今年我改半個字：擔子別添，桌子能添。聽說你又要給娃打桌子？”
“打上了。小樣都出來了。”林晨說，“娃自己起的名，叫大凳凳。”
母親在後座笑出了聲。笑完她說：“行。桌子添得。打桌子累不著人，累人的是操心。你們今年一樣一樣都在正道上走，我們查著也踏實。”她頓了頓，又說，“娃的東西，打好了給我看一眼。我不懂木匠活，我就看看圓角。娃的物件，角圓了，我這個當奶奶的就放心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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