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談這天，倉庫發貨棚底下，又擺開了那三排長凳。
四月初八，人比會多。
來聽的人，比分紅會還齊。面談這種事，莊稼人叫“過堂”，誰家的娃過堂，全村都想看一眼。老紀坐第一排，馬老闆坐他邊上，倆人提前十分鐘到，佔了最好的位置，像看戲的老主顧。巧枝來得晚，站在棚柱子邊上，抱著胳膊，她說她不是來看戲的，是來看“往後誰排她的班”。這話把旁邊幾個人都說笑了：品控的怕排程，跟鍋臺的怕管賬的，是一個道理。
張偉的開場白，一句廢話沒有。
“面談不考試。”他說，“不問你會什麼，就問一件事：排程這個活，你打算怎麼幹。說十分鐘。小趙先來。”
小趙站起來。他沒拿稿子，拿的是那張紙，寫長短處的那張，折了四折，捏在手裡。
他說了三件事。
頭一件，貨。他把四條路的貨講了：綠原走大車，兩天一發；火鍋店走小車，天天發；零售零散，拼車走；渠邊的村子，看情況走。哪條路什麼脾氣，什麼貨跟什麼貨能拼一車，什麼貨打死不能拼（香菇和肥皂不能同車，串味），他說得清清楚楚，像那些車就在他眼前排著。
第二件，車。裝車兩年，車況他門兒清：哪輛車費油，哪輛車剎偏，哪輛車的司機愛趕時間，他都記著。排程的活，一半是調貨，一半是調車調人。這一半的活，他等於已經幹了兩年，只是沒落崗的名分。
第三件，他說到了那張紙。他把紙展開，給大家看，短處那一欄，三條，唸了一遍。唸完他說：“這三條，是我自己的賬。我把它擺在明處：我缺什麼，往後補什麼。補不補得上，一年為期，請大家看。”
臺下安靜了幾秒。把短處當眾念出來這個事，莊稼人沒見過。老紀在底下點頭，點得很深。
小蔣第二個。他站起來，沒拿紙，手在褲縫上貼著。
他也說了三件事，可路數完全不一樣。
頭一件，他說的是人。打包臺上過了一年多工，誰的手快，誰的手穩，誰今天狀態不對（一上手就知道，纏的圈數會變），他有一本人心裡的賬。排程的活，他理解的不光是排貨排車，是排人：把對的人，在對的日子，排在對的位置上。旺季幾十號臨工，誰是熟手誰是生手，得有人心裡有數。
第二件，他說的是省。小蔣纏法的賬，他當場又算了一遍：一箱省三尺，一年省下的膠帶錢，夠發一個臨工半個月工錢。他說排程這個崗，說到底是個省的崗：省里程，省裝卸，省等待。每一項省下來的，都是公司的底。
第三件，他頓了頓，說：“去年轉正，我落選了。落選那陣我憋過一口氣。今天我把這口氣交出來，當著大家的面：我服。不是因為服小趙，是服那筆賬。這回報排程，我不是來扳回一城的，我是來幹活的。排程要是小趙幹，我服；要是讓我幹，我幹。”
這份坦白，比前頭兩件事加起來都重。在莊稼人堆裡，當眾說“我服”三個字，比說一百句漂亮話難。臺下有人點頭，點得很慢，那種點頭不是贊成，是被打動了。
兩份答卷，擺完了。
平心而論，兩份都硬。臺下的人各有所服：跑車的服小趙，那賬是輪子底下滾出來的；帶過臨工的服小蔣，那賬是人心換人心換來的。有兩個人在底下小聲合計：這要是非得選一個，選誰都是虧。
張偉讓臺下的人說話。老紀頭一個開口：“我提一個實際問題：旺季幾十個臨工，三天的活和五天的活摻著來，排班怎麼排？”這個問題他上週跟小趙說過坑坎，今天他當眾問出來，是考校，也是給兩個人搭臺階。
小趙答：“按熟手配生手排，三天的活排生手多的班，練人；五天的活排熟手多的班，趕工。”
小蔣答：“我先排人後排活：把生手按學的快慢分三檔，活來了，對著檔排。”
兩個答案，一個從活到人，一個從人到活。臺下的人聽著，各自點頭，各有所服。
馬老闆最後說話。老頭就一句：“都行。這個崗，一個頂倆的崗，倆人都行。要我說，這不叫選，這叫分。”
馬老闆這句話，把窗戶紙捅破了。
臺下的老紀先笑了。他笑是因為他上週就說過這話的另一半，只不過他說的時候，沒人當真：一個看倉庫大門的老頭子的話，得等一個驗貨三十年的老頭子說出來，才算數。這就是倉庫的規矩：同樣的話，看誰嘴裡說。老紀不惱這個，他笑完了跟邊上人說：“看，我說什麼來著。”
張偉站起來，宣佈結果。他先說了段收場的話：“排程崗，是我在倉庫管的最後一攤事。往後我要去管廠房。這個崗交給誰，我改了三回名單，最後改回一個想法：這個崗，不選人，改結構。”
他說了他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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