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餐桌開工。
木料是去年臘月就留好的那塊：一整塊老橡木厚板，兩寸厚，一米來寬，兩米多長，斜靠在木作間的牆根，立了一個冬天。當初林晨收拾木作間的時候說的那句“不是句號，是頓號”，說的就是它。今天，頓號接上了。
開料這天，林晨起得早。他把木作間重新收拾了一遍：案子擦淨，工具上牆，那塊橡木大板拖上案。木作間空了一個冬天，今天又有了人氣。
這間屋的收拾是有講究的。臘月裡小床交完活，他把屋子騰空，說是“空得像個句號”；如今餐桌開工，工具一件一件歸回原位，案子當中騰出那截料的位置，牆上的鑿子鋸子按次序掛好。屋子從空到滿，就是這個家的日子從一段走到下一段：每一段都有開頭，開頭的第一件事，都是先把地方收拾乾淨。這是手藝人的規矩，也是過日子的規矩。
娃是第一個觀眾。
她如今上託班，週六不上學。爸在木作間幹活，她的小凳子就搬到了門口，坐在那兒看，一看一晌午。她的看有講究：鋸在動的時候，她坐門口不動，這是木作間的規矩，她三歲前就懂；鋸停了，她湊近，看料，看線，看鋸末。
鋸末她看了半個冬天了，如今有了新去處：學校。週五她把一小袋鋸末裝進了書包，帶給壯壯看。壯壯回贈了一塊橡皮。
鋸末換橡皮，這是他們的第二筆交易，比頭一筆玻璃球換餅乾，行情穩了。兩個小孩的交易越做越順，蘇晴看在眼裡，跟林晨說：“這倆孩子，將來一個能做生意，一個能做賬。”
橡木開料，開的是桌面。
桌面要一整塊，不拼。這是林晨的講究，也是這塊料的脾氣：料夠寬，一整塊桌面，中間不帶縫。他把線彈好，鋸子順著線裁去兩頭的毛邊，大刨推平底面，拾掇了小半天，把板立起來對著光看，紋理像水淌過去的樣子。
一整塊的意義，他跟蘇晴說過一回：桌面中間不帶縫，一家人吃飯，菜擱中間，誰夾都順當，不用跨過一道坎。桌子是人家的場，場要整。這話蘇晴聽著，說這個講究好，往後這桌子上的飯，吃得就齊。
“花。”娃在邊上給出評語。
“這是紋。”林晨說，“橡木的紋，一年長一圈。”
“圈。”娃說。這個字她認識，雪球上見過，樹的紋上又見著了。她把手指頭放在桌面板上，順著紋摸了一遍，摸完下了個結論：“老。”一圈一圈這麼多，這料是老的。她說對了：這塊老料，林晨數過，大幾十個年輪，比娃的歲數大得多。
中午，院牆外來了個人。
是個半大小子，十六七歲，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校服的袖口磨破了邊。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先是站在牆外的路上往裡看，看了半天，見沒人攆，就挪到了院門口，扒著門框看。
他看的是鋸。林晨這會兒正給桌腿開榫，鋸和鑿子輪著來，一招一式，慢，可每一招都實。半大小子看得入神，看了得有一個多鐘頭，腳都沒挪地方。中間院裡有人進出，他往門框後頭躲了躲，人過去了，再探出來接著看。這個躲閃的動作，比他站著看還招人注意：不怕看的看客，是光明正大的；怕看的看客，心裡有東西。
鄭阿姨出來倒水，看見了他，問：“找誰？”
小子慌了一下，搖搖頭，又指了指院裡的木作：“看這個。”
鄭阿姨回來跟林晨說：“門口有個小子，看你幹活看了一晌午，痴了一樣。”
林晨抬頭往院門口看了一眼。那小子發現被看，轉身就走了，走得快，像怕被叫住。他走到院牆外的路上，又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木作間的方向，然後走了。
“鎮上的？”鄭阿姨說，“眼生。穿校服，不上學，逛到這兒來了。”
林晨沒接話。他把手裡那根榫開完，才說了句：“明天他還來。”
“你咋知道？”
“看的人多，看進去的人少。”林晨說，“他那個看法，是看進去的。看進去的人，忍不住。”
這話沒跟那小子說，也沒法說，人家連門都沒進。可林晨這一天記住了這件事，像在料堆裡發現一根好料：看見了，先不做聲，看它幾天。
下午，餐桌的四條腿開了榫。
四條腿是從同一塊厚板上鋸的，鋸的位置挨著，紋理就對得上。這是林晨的第二個講究：一張桌子的四條腿，得是從一棵樹上走下來的兄弟，紋挨著紋，桌子才站得穩。這個講究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沒跟誰學過，木工的書上也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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