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五，倉庫的告示欄上，貼出了一張新的紙。
制度牆上的紙，如今是第十五張了。這張跟以前的十四張不一樣：以前的都是規矩，這張是個名額。
紙上就三行字：
“因公司事務調整，現設排程崗一名，管排產、排車、排人。內部競聘，本月底報名截止。條件：入職滿一年。”
排程崗是什麼，得從頭說。
倉庫這幾年，排產排車的事，一直歸張偉。貨來了怎麼排，車怎麼走，人怎麼搭，全在他一個人腦子裡。旺季的時候，他那個腦子就是倉庫的排程臺，一天幾十個決定，一個接一個地出。這個幹法，小倉庫行，攤子大了就不行了：如今四條路走貨，廠房開工在即，張偉要往工地上分神，腦子裡的排程臺，就得搬出來，交給一個專職的人。
這個崗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倉庫往後幾年的要職。誰坐上這個位置，誰就是張偉在倉庫裡的手：貨從他的手裡過，車從他的嘴裡出，旺季那幾十號臨工，歸他排程著用。這個崗立起來，張偉才算真的能騰出手去管廠房。
條件只有一條：入職滿一年。
滿一年的，數下來，符合的就那幾個。可真正會去報名的，誰都看得出是兩個：小趙，小蔣。
小趙是轉正工（當年跟小蔣爭轉正名額，贏的那個）。他帶裝車線兩年了，車怎麼裝、貨怎麼碼、路線哪個順，全在他手上。裝車線的排班，去年起就放給他自己排了，排得七七八八。論對貨和車的熟，他數第一。
小蔣是臨工出身，轉正沒轉上，可他帶打包帶出了名，“小蔣纏法”寫進了帶教，馬老闆誇過他“手的毛病分兩種”那一課。論帶人和摳細節，他數第一。
兩個人，一個佔著貨和車，一個佔著人和法。名額只有一個。
告示貼出來的當天下午，管理群裡就熱鬧了。熱鬧不是報名，是起鬨，起鬨的中心思想就一個：這下有好戲看了。
老紀打字慢，回的還是那四個字的路子：“都是好娃。”小曹回了個捂臉。馬老闆沒回字，回了張照片：告示欄的那張紙，他拍了張特寫，紙角上有個圖釘。沒人知道他什麼意思，可誰都看懂了：老頭在看戲。
熱鬧歸熱鬧，兩個當事的人，都沒在群裡說話。
小蔣這天晚上給林晨打了個電話。電話裡沒提報名的事，繞了個大圈，從旺季備貨聊到打包臺的膠帶，聊了十分鐘，末了憋出一句：“林哥，你說我該報不報？”
林晨在電話這頭想了想，沒直接答，問了他一句：“你上回報這種勁，是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轉正那回。”
“那回你服沒服？”
“服賬不服人。”小蔣說，“賬擺在那兒，他的數比我硬。”
“這回的賬，還沒擺。”林晨說，“沒擺的賬，你得先把自己的數擺出來。報不報不是問人，是問你自己：你想不想幹這個活。想，就報；不想，就別拿自己去陪練。”
小蔣在那頭又靜了一會兒，說了句：“我想。”
“那就報。”林晨說，“報了以後的事，是報名之後的事。”
電話掛了。
小趙那邊，沒打電話問任何人。他乾的事是：當天晚上，把自己兩年帶裝車線的記錄，從頭到尾翻出來了一遍。翻出來不是給自己壯膽，是給自己找短處。他拿了一張紙，左邊寫自己的長處，右邊寫短處，短處那一欄，他寫了三條：不帶打包，不熟品控，沒帶過大撥的人。寫完他看著那三條看了半天，拿筆在第三條底下畫了道線。
第二天是週六，倉庫不忙。小趙去了趟鎮上，買了兩包煙，一包揣兜裡，一包捏在手上，去了老紀家。
老紀是倉庫的老人，長期臨工，排車派車的活他幹了小半年（旺季總盤歸張偉，日常派車歸他），路線上那些溝溝坎坎，他門兒清。小趙上門，煙一遞，話說得直：“紀叔，排車那些事，我想跟您討教。哪些坑，哪些坎，您給我說說。”
老紀把煙接了，夾在耳朵上，先沒說坑坎，先問了句：“為那個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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