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季收官。
八月十二，收工的日子。
今年的旺季，從六月十九開張到八月十二收工，前後五十二天。比去年多了十天：不是貨拖的，是貨多的。火鍋店的伏天備貨比去年提前了半個月，把旺季的頭往前拽了；零售的線上零單，七月起又添了兩個新客源，把旺季的尾往後延了。頭尾各拽一把，旺季就長了個子。
收官這天，最後一批旺季貨出了庫。最後這一車發的是零售的散單，裝車的還是旺季頭一天那一撥人，像一場戲的結尾，用的還是開頭的班子。
晚上，倉庫的發貨棚底下，又擺了那三排長凳。旺季的收官飯，如今是慣例：楊嫂的湯，鄭阿姨卷的餅（她從家裡送來的，說是給旺季出力的人捎口家裡的味），臨工們湊的瓜子花生。今年的湯桶邊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掛鞭炮，一千響。是臨工們湊錢買的，說旺季開工沒放炮，收官得補上。
炮是在開飯前放的。一千響炸完，棚底下的灰都震起來一層，可沒人嫌，莊稼人的飯，得有這麼一響才算開了席。放炮的時候，老紀站在最前頭，仰著臉看，看完說了一句：“今年這炮，比過年那掛響。”過年的炮是給年的，今晚的炮是給日子的：給日子的炮，響過了給年的，這樣的年景，莊稼人等了好幾十年。
飯前的保留節目，是報數。
小蔣先報。他報的是車的賬。
旺季五十二天，出車四百一十七車次，比去年多一百三十車；單日最高十九車（去年十四車）；錯發漏發，零。
這個賬他報得有底氣：五十二天，他的小黑板每天擦了寫、寫了擦，寫禿了兩根粉筆。有人給他數過，旺季裡他到倉庫最早、走得最晚，五十二天沒歇過一個整天。他自己不提這個，他提的是黑板：“黑板這東西好，字是大家看的，賬是大家盯的。我排得對不對，黑板不會說謊。”
“零”這個字，他報得響。
排程頭一個旺季，最怕的就是錯發：錯一車，賠的是錢，砸的是招牌。五十二天，四百一十七車，零差錯。臺下裝車的老臨工給他鼓了掌，鼓得實在：裝車的知道自己那部分的分量，這個零，有他們的一半。
小趙報。他報的是眼的賬。
旺季驗貨，過手四千一百多箱，挑出次品九十六箱，次品率百分之二點三，比去年降了零點五個點。九十六箱裡，他自己攔下的三十一箱，巧枝攔下的五十九箱，小曹複核攔的六箱。
三道眼，三十一、五十九、六，三個數擺在明處。品控的賬這麼報，是把自己交出去：誰攔的多，誰攔的少，一目瞭然。巧枝攔得最多，她那雙撿了三十年花生的手，旺季就是尺。
“三道眼，”小趙說，“一道都不白設。”
巧枝也有一句她的：五十九箱裡，有四十八箱是同一家供應戶的。這家供應戶的新手多，裝箱的手藝潮。她已經跟那家供應戶提了，開春給他們的新手開一堂課。“課上不收費，”巧枝說，“收禮：教會的，往後再不給我添麻煩，就是禮。”
老紀報的是人。
旺季臨工，高峰期四十一人，比去年多九人；熟手佔七成，比去年高兩成；走的時候，有意向明年回來的，登記了三十五個。這個登記是小蔣的主意：旺季一散，人一走，明年再招就是生手；提前登記，明年開張，來的全是熟臉。
老紀報這個賬的時候，特意念了幾個名字：誰家的後生今年頭一回來，手潮，可肯下力氣；誰家的媳婦家裡走不開，明年怕來不了。他一個一個念，念得像點名。莊稼人愛聽自己的名字被當眾念：名字被念著，就說明這個人在這個攤子上，掛了號。
“人這個東西，”老紀說，“跟貨一個理：熟的不用挑，生的得從頭來。倉庫如今會存熟人了。”
最後，張偉報總賬。
他手裡沒拿本，數在心裡：“旺季總流水，過手四十六萬。”
棚底下靜了兩秒。去年的旺季流水，是十萬出頭；前年是六萬。三年，旺季翻了快八倍。
“四十六萬，”張偉把這個數又唸了一遍，“我要說的是這個數的另一面：今年旺季，一個人沒累趴下，一次貨沒砸在半路，一回工資沒拖過夜。流水是臉，這些是底。臉好看，底紮實，這個旺季才算真的旺。”
這三個“沒”，比四十六萬難掙。流水靠市場，市場看年景；三個“沒”靠人，人靠管。今年的旺季，管事的是小蔣小趙許苗，張偉自己的話：“我今年就幹了一件事，忍著沒插手。”
他頓了頓，宣佈了三件事。
一，臨工的工錢，後天結清，一天不拖。二，長期工的旺季獎，隨下月工資發。三，廠房的地坪，下週開澆，澆完就是裝置進場，明年這個時候，大家坐著吃飯的，就不是倉庫的發貨棚，是廠房的新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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