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在那裡。他們站在那裡，戰鬥過，死去過，留下了符文陣列，留下了光膜，留下了意念刻印，留下了一座半塌的塔樓和一個站了幾千年的投影。
年安把徽章收好，靠在巖壁上，看著灰白色的天空。
天空還是老樣子。太陽還是那個暗紅色的圓斑，雲還是那些灰白色的、不動的絮狀物。風——如果戰場有風的話——沒有吹。但年安覺得今天的天好像比平時暗了一點，暗紅色的圓斑好像也比平時小了一圈。也許是霧氣太濃了，也許是他的錯覺，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那個半透明的東西——它站在那裡，抬起手，指向角落。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像是一個用了很大力氣才能完成的動作。它的手抬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像是隨時會散架。但它還是抬起來了，還是指向了那個方向。
幾千年了。它在那個塔樓裡站了幾千年。
等什麼？
等人來把它的徽章帶走？還是等自己消散？
年安不知道。也許兩者都有。也許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它只是站在那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等一個它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但當他把徽章放在它腳前的時候，它終於可以走了。
年安睜開眼，看著那盞小燈。燈光在霧氣裡暈開，形成一個暖黃色的光圈，光圈裡有一些細小的顆粒在浮動，像是灰塵，又像是魔力結晶的碎片。
他在營地裡坐了很久，久到灰白色的霧氣變得更濃了，久到那盞小燈的光變得微弱了——不是燈要滅了，而是霧氣太濃，光穿不過去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霧氣裡，繼續走。
戰場很大。符文谷地還有他沒搞懂的東西，傀儡墳場還有他沒拆完的構裝體，破碎平原還有他沒走過的地方。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只想走一走。
霧氣在他身邊流動，灰白色的，涼的，像水。年安走在霧氣裡，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到。
他想起了很多東西——玩偶小鎮的街道，符總趴在櫃檯上甩尾巴的樣子，兩個小姑娘在店門口玩耍的笑聲。那些畫面在霧氣裡浮現，又消散，像那個半透明的東西一樣。
他還想起了格魯恩。那個矮人鍛造師，活了四百七十二年，把自己的畢生所學刻進了一本書裡，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來帶走。他的書快散架了，他的簽名還在，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艾倫·晨星也是。格魯恩也是。他們都是死了很久的人，都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一個等到了，一個沒等到。或者說，兩個都等到了——格魯恩等到了年安，艾倫·晨星等到了年安。只是格魯恩還能說幾句話，艾倫·晨星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年安走著走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難過，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站在一個很大的空曠的地方，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在吹。風不大，但吹得久了，眼睛就會酸。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如果戰場有天亮的話——霧氣散了一些，灰白色的光線從頭頂照下來，照在他身上。年安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暗紅色的圓斑還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好像從來沒有移動過。
灰白色的霧氣在他身後慢慢合攏，把塔樓、把銅徽章、把那個站了幾千年的投影，都蓋住了。
傳送點在破碎平原的入口處，是他第一次進入戰場時落地的位置。一塊平整的石板，上面刻著一個簡單的傳送法陣，法陣的邊緣有一個凹槽，用來放准入令牌。
他把准入令牌從揹包裡掏出來。令牌還是老樣子，巴掌大的金屬牌，正面刻著他的名字和“中級鍊金師·符文方向”，背面是一個不斷流轉的符文陣列。陣列中心那個小光點還在閃，頻率和三十年前一樣，不快不慢，像心跳。
話說，等自己出去之後應該要參加高階鍊金師的考試了吧？嗯，還是得先去考試，中級鍊金師和高階鍊金師可以選擇的導師，那可差了好多呀！
年安一邊盤算一邊把令牌放進凹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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